锦凤行_夏初九【完结+番外】(65)

  “你早知道了?”一阵眩晕袭来,秀凤把手按在额角上,低声道,“你说结婚,只是为了试探我?”

  罗杰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是我一时糊涂,以为经历了这段日子,你总能放下那些算计——这一切都不必再提了,等哪天丝绸铺的旧账簿烧干净了,我倒真想带你见识下租界生意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说话间他又欺近身前,秀凤被压在车门上退无可退,在怒不可遏中扬起了巴掌。

  一记清亮的耳光在车内响起,罗杰只觉得颊上火辣辣的疼,吃痛放开了她。秀凤盯着他脸上那道触目惊心的血痕,鲜血正顺着往下淌到脖子里,一时也吓得傻了。她低头看见那枚划破他皮肉的钻戒,顾不得手指被刮蹭得通红,发狠劲将它撸了下来,用力掷向地上:“不要你的脏东西!”

  罗杰伸手拭去渗进嘴角的鲜血,向着她目光阴沉地一笑。秀凤只觉脊背发冷,反手摸索到车门把手,跌跌撞撞地下了车,身后响起了罗杰冷静中带着嘲弄的声音:“白秀凤,等你踏出上海的土地,你就会知道谁是那个真正可笑的人!”

  汽车发动起来了,在荒芜的地面上留下了两道长长的车辙。此时天色渐暗,四下里重归寂静,秀凤孤零零地站在寒风里,眼中尽是怆然——既是愤恨罗杰不留情面的羞辱,亦是懊悔自己在过去几个月里悄悄升温的真心。

  秀凤只自伤了片刻,便狠狠心将此种种抛诸脑后——眼下唯一要紧的事情,便是回苏州去。她为此已经等了一个多月,绝不能再耽搁了。她四处张望着,似乎除了一个船工模样的人在台阶尽头来回溜达着,再没有旁人了。

  她裹紧了大衣,将皮箱提到了胸口,壮着胆子朝那船工走去:“今日可有去苏州的船?”

  那船工缩着脖子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五块钱。”

  秀凤忙解释道:“我是莲生记的钱太太介绍过来的,她说船东是她的表亲。”说着便往大衣里去掏钱太太手书的纸条。

  那船工却看也不看,不耐烦地说道:“我管你认得谁咧,你交五块大洋,我就放你过去,要么就滚远些。”

  秀凤无可奈何,只得咬咬牙数了五块现银给他,那船工这才闪身让开一条缝,甩给她半截带着污泥的竹签子,指着身后的石阶说道:“喏,从这里下去,右手边走到底的那艘船就是,把竹签给守船的长脚看。”

  秀凤拎着皮箱走下了台阶,沿着黑漆漆的江岸走了近一百米,才在长堤尾端见到泊着的一艘斑驳老旧的木制货船,船头架着的老式蒸汽机正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那长脚是个身穿灰布短袄的青年,翘着一条腿坐在岸边的缆桩上,脚下踩着厚厚的麻绳。见秀凤走过来,便提声吆喝道:“是白小姐伐?快来快来,船马上要开了!”

  秀凤望向船身上挂满的用于遮蔽风雨的破烂竹席和油布,迟疑道:“去苏州的就是这个船么?”

  长脚咧嘴笑道:“小姐,钱太太没跟你讲我们是逃难的百姓么?你嫌鄙坍台,尽管在此地等着瞧,看有没有别的船送你回去。”

  秀凤羞红了脸,忙道:“不!我只是随口一问罢了!”她将竹签交给长脚,踩着颤巍巍的踏板登上了船。

  船老大从舵舱里探出半个身子,朝她冷淡地抬了抬下巴:“姓白的对伐?”见秀凤点头,他立时转头朝着船下吼道:“倷还不上来!老子要开船了!明天天亮前必须过了米市渡!”

  长脚解开了缆绳,身手敏捷地跟着跳上了船。他见秀凤呆立在甲板上,说道:“小姐,你站在此地影响要我们开船的。”

  秀凤道:“劳烦师傅带下路,我不知道我的房间在哪里……”

  长脚哈哈大笑:“哪里来的房间?你当我们开的是意大利游轮,还有头等舱给你住吗?”说着踢了踢脚边麻袋,“喏,这里扒个窝,够不够你白小姐伸腿?”

  “长脚,烧倷的锅炉去!”船老大低吼着制止了他,自己双手牢牢把着舵轮,没有朝这里看上一眼,“顺道把师娘叫出来。”

  长脚笑嘻嘻地搓着手走了,江风卷着煤渣一个劲地打在秀凤身上,她见无人搭理自己,也只好贴着舱壁往里缩了缩。

  不一会儿,一个中年妇人顺着底舱铁梯爬了上来,满身满脸都是煤灰,已经看不清原来的衣服颜色。她才站直了身子,顾不得向秀凤瞧上一眼,冲着舵舱就叉腰怒骂:“倷又作死弄个女人上来!叫我今晚上怎么困觉?”

  船老大闷声道:“我困哪里,倷就困在哪里,怎么还委屈倷了?”

  “少放狗屁!”那妇人冷冷道:“倷问她收了多少钱?得分我一半!”

  “倷眼乌子掉钱眼里了!”船老大怒瞪着铜铃眼,青筋暴起的手背拍得舵轮哐啷响,“这是钱家表阿姐介绍来的人,倷想要钱,自己下船问她要去!”

  第84章

  那妇人一听到钱太太的名

  号,气焰顿时矮了三分,眼风恶狠狠地剜过秀凤脸上,拧着腰便往船后去。船老大见秀凤站着不动,催促道:“那是我屋里厢的,倷跟牢她走就是。”

  秀凤慌忙应了一声,深一脚浅一脚地越过满地的杂物,艰难地跟了上去。船老大婆娘绕到船尾,反手推开一扇低矮的木门,对着秀凤努嘴道:“喏,钻进去。”

  秀凤需要弓着背才能从逼仄的门框里挤进去,这间舱室仅有六尺见方,即便在寒冬腊月,也弥漫着一股霉湿气息。靠墙摆着的窄床上,早盘踞了个蓬头妇人和两团襁褓。秀凤还欲回头询问,船老大婆娘已经砰的一声将门关上了。

  秀凤叹了一口气:这间小屋虽形如囚笼,但好歹都是妇孺,总比跟前舱的粗鲁汉子挤在一处叫人安心些。

  床板嘎吱呻吟中,那原先躺卧着的女子侧目望向秀凤,烛光在她青白的面庞上投下斑驳的纹路,照见的分明是张二十出头的年轻面容。她只抬头看了一眼,旋即又埋头拍打起怀中的婴孩,她们三人将一张床占了个密不透风。秀凤稍一迟疑,走上前道:“劳驾,请挪个位置。”

  那女子只是装作听不见,秀凤便也僵持在那里,烛火摇曳中,船突然启动了。船身发出了突突的震颤声,在黑夜里呜咽着向前驶去。

  秀凤只好无奈退居墙角,褪下绣鞋坐到了皮箱上,露出底下苍白的脚踝。黄浦江水拍打着身下的船板,每一次浪涌都像拍打在她起伏不定的心上。

  过不多会儿,舱房内唯一一根蜡烛吐尽了青烟,屋里完全暗了下来。秀凤盯着门缝底下漏进来的一片薄薄的月色,仿佛是站在家乡田头望见的一地秋霜。

  这一夜秀凤原本是难以入眠的,由于空间太小,她只能蜷着腿,以一种极不舒适的姿势蹲坐在那里。这间舱室又处处漏风,严酷的寒气从无数道裂缝钻进来,无情鞭笞着她裸露在外的手脚。然而极度身心疲惫之下,她还是陷入了半梦半醒的混沌,直到船体猛地震动,发动机毫无征兆地停止了轰鸣。

  几乎在同时,门板被轰地撞开,船老大雷鸣般的怒吼在门口炸响:“倷个阿嫂快出来!”

  床上那女子瞬间惊跳起身,船老大猫腰伸进一条铁钳般的胳膊,像拖麻袋似的将人往外拽,嘴里还不住口地催促:“快呀!再快点!”

  目送着两道背影趔趄而去,秀凤惊骇不已,刚迸出半句“等等……”,却惊觉自己也身在这艘贼船上,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踏板已被放了下来,军靴声杂乱无章地在甲板上碾过。秀凤扒着门框悄悄向外探望,见船老大正对着陪同的伪军笑脸逢迎,方才还如煨灶猫一般的女人却猝然挺直腰杆,叽里咕噜地讲起了秀凤完全听不懂的话。

  起初秀凤以为那是某种晦涩难懂的南方口音,但一个激灵之后,她猛然醒悟到——这女人并不是在跟船老大讲话,而是直接在跟她对面的日本人对话!

  秀凤顿时感到寒毛都竖了起来,她战战兢兢地缩回了身子,头脑中一片空白,既看不清,也听不清正在发生的事情。待到清醒过来时,发现那女人已凌乱着发丝回来了。

  蒸汽机轮重新响起时,那女人已一声不吭地躺回了床上。两个孩子枕着她干瘪的胸脯,就像泥塑的娃娃般沉静。要不是半夜里听到过几下哼唧声,秀凤简直要疑心那两具襁褓里包裹的不是活物。

  秀凤思量片刻,忽然从行李中翻出个靛蓝布包。打开布结时,一阵米糕的清香瞬间飘散了开来。这本是她为自己准备的干粮,眼下却有了更重要的用处。

  她先是试探性地咳嗽了两声,扶着舱板慢慢支起了身子,轻声唤道:“这位阿姐,我……我这里有吃的,你要不要吃一点?

  ”见那团影子纹丝不动,便大着胆子往她肩头轻拍了一记,可手指刚触上对方的衣衫,那女人陡然坐起身子,敏捷得像护崽的野猫一样,搂过两个孩子就往角落里缩。

  秀凤也吓了一跳,定了定神后说道:“你不要怕,我也是苏州本地的,战前去的上海。这会儿惦记家里人的安危,才要赶回去看看。我姓白,请问怎么称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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