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凤喜得连声道谢：“我要是能平安回到盛泽，他日必定重重答谢阿姐。”
“倒也不必谢。”钱太太温声道，“你虽叫我一声阿姐，可瞧着比我家大阿囡也大不了几岁。我是真不忍心放你去吃苦头，能帮自然要帮一把。”
秀凤许久未听到如此温柔的良言安慰，眼圈不禁红了，想起生死未卜的母亲，恨不能扑进钱太太怀里大哭一场。
钱太太又道：“你如果执意回去，有一句话我不得不劝你——这一路上，千万别带什么值钱的物事，乱世里有多少双豺狼眼睛盯着那些孤身出行的女子……”
秀凤咬紧下唇，将盈盈欲落的泪水忍了回去：“我晓得了，多谢阿姐提点。”
陈文峰站在事务所楼下等电梯时，突然发现西装前襟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块奶渍，他皱着眉头轻捻几下，深灰色毛呢面料上反而洇开了一片毛茸茸的白絮。
他叹了一口气，鼻腔里仿佛又闻到了混着婴儿奶香和爽身粉的味道。他望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疲惫面容，心中倒生出些庆幸来——幸好今日没什么重要客户到访。
推开事务所灰蒙蒙的玻璃门，秘书王小姐慌忙用肘部将指甲油扫进抽屉，挂着谄媚的笑容迎了上来：“陈律师，方律师一刻钟前急着走了，说实在等不及你。”
陈文峰的视线掠过她刻意箕张的手指——指尖根根涂得鲜红欲滴，像极了尚未凝固的鸡血。他压下心头的厌恶之情，冷淡回复道：“知道了。”
方律师是他的合伙人，两人本要商谈拆伙事宜，却不知为何提前离场。他这一走，今天唯一一桩要办的事情也落了空，陈文峰抱着公文包，正在迟疑是不是索性回家去，王小姐却忽然凑了上来：“沈老板来了，在会客室里等着呢。”
陈文峰愣了下神：“哪位沈老板”
王小姐翘起的指尖在一张名片上来回打滑，始终拈不起来，讪笑着朝老板递了个眼色。陈文峰只好自己从她办公桌上拿起那张名片来看，一行烫金字体映入眼帘——汇隆联合贸易商行总经理沈世杰。
看着这陌生的名字，陈文峰不禁心中纳罕。会客室大门刚推开了一半，面上已早早堆起了如沐春风的笑容，却在看清来客时险些结巴了起来：“罗……罗老板？”
罗杰此刻正懒洋洋地靠在真皮沙发里，意大利皮鞋不偏不倚地踩在他的红木茶几上，雪茄青烟在指间袅袅缠绕着：“日上三竿了，陈大律这会儿才现身。”
陈文峰腮帮微微抽动着，躬身赔笑道：“家里兵荒马乱的，出门耽搁了一会儿……”他放下公文包，拖过一张椅子面向罗杰端坐着，“罗老板今日屈尊驾临，不知有何见教？”
罗杰抬起手笑道：“我已认祖归宗，往后你该称我一声沈老板才是。”
“是，沈老板。”没有丝毫迟疑，陈文峰立时改了口。他双手交叠于膝头，目光谦卑地望向了眼前人。
“文峰，你晓得我一向赏识你的专业水平。”罗杰满意地点了点头，“守着这小小的律所，着实是屈才了。”
陈文峰苦苦笑道：“沈老板说笑了——这点风雨飘摇的小本买卖，眼看也要撑不下去了。”
罗杰忽然倾身笑道：“这不是巧了？我新成立的贸易公司正缺个专职的法律顾问。你可有兴趣来当我的帐前军师？”
陈文峰眼眸微亮了下，却谨慎追问道：“却不晓得贵公司主营的是哪一类货品？”
罗杰微微一笑：“文峰，你我相识已久，也就免了那些弯弯绕绕的虚话。你心里也该有数，乱世中经营实业好比火中取栗，我这间新公司，也不过是个空壳子……”
那刻意压低的尾音仿佛融进了吐出的烟圈，虚悬着飘进了陈文峰的耳中，他只觉掌心沁出了冷汗：“沈老板，我家中尚有妻儿老小，如果是刀尖舔血的营生……”
罗杰朗声大笑：“陈大律这话说得严重了，我又不是什么亡命之徒。正是为了合法经营，才要劳动你这样的专业人士镇场。”他话锋一转，眼光锐利地扫过那律师的脸上，“听说你现在租住在承兴里？家里人都还安好？”
“是。”陈文峰不自在地笑笑，“虹口老宅被炸成了平地，好在及时把老娘接了出来。”
“人没事就是万幸。”罗杰宽和一笑，忽然站起身，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凭你的本事，千金散尽还复来嘛……”
陈文峰耳畔嗡嗡作响，想起嗷嗷待哺的幼女，蜗居在亭子间的全家，还有转眼就要关门歇业的律所，心下甚不是滋味——他到底也是正儿八经的法学毕业生，如何竟落到这般田地？他终于狠下心来：“沈老板预备给我开多少工资？”
罗杰笑出了声：“你是我的首席法律顾问，谈工资岂不见外？”
陈文峰的失望溢于言表，暗想此人原是打算空手套白狼，摇头说道：“沈老板，我全家都靠我一人供养，要是不能按时开工资……”
“你想到哪里去了？”罗杰果断截过话头，将一份聘书甩在了桌上，“除了每月的顾问费用，股息分红，样样都少不了你的。”
陈文峰望着聘书上的数字，一时喉头干涩得说不出话来，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冲着门外大喊：“怎么半天不给客人上茶？”
“这茶留着日后再喝吧。”罗杰掸了掸烟灰，语气轻松地说道，“你先慢慢看，签好了字，随时来找我。”
陈
文峰紧紧攥着聘书，喑哑着嗓音说道：“沈老板，有件事情不敢隐瞒——白小姐昨日刚找过我。”
见罗杰只是抬了抬眉毛，冷淡地“噢”了一声，陈文峰从公文包里翻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向他推了过去：“白小姐说她过两天就要回苏州去，那些不方便带走的金银细软……都寄存在了汇丰银行一百三十一号保险箱里。这是她出具的委托保管书。”
“是么？”罗杰淡淡道，“她就说了这些？”
陈文峰瞅了瞅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她还问……问你是不是死了？”
第83章
当那辆凯迪拉克再次出现在亚尔培路公寓楼下时，秀凤扶在窗台上的手虽有些颤抖，却并不觉得意外。
罗杰从驾驶座走下来时抬手整了整袖口，却没有向楼上张望一眼，而是径直走进了大堂。他甚至不肯掏出钥匙，在那里装模作样地叩起了门。秀凤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给他开了门。
罗杰站在走廊里，并没有朝里走的意思。他眼光上下打量着她身上的阴丹士林蓝布旗袍，含笑道：“白小姐这身粗布衣衫，还真有些几分逃难的模样。”
“我这便走了。”秀凤拎起早已准备好的皮箱，“钥匙搁在五斗橱上，正好物归原主。”
罗杰伸手想要接过她手里的皮箱，见她警觉地后退半步避开，叹着气笑道：“不过是想着送你一程罢了。就算做不成夫妻，难道这点情分都不肯给了？”
秀凤迟疑了一下，见他神色诚恳，终究是没再拒绝。
汽车再次驶入了福煦路时，看着街道两旁熟悉的景色渐次往身后远去，秀凤心中百感交集，罗杰却是满不在乎地谈笑风生：“老正兴的青鱼秃肺眼看到了最肥美的时候，只可惜白小姐没有口福了。”
见秀凤始终不吭气，他单手扶住方向盘，转过头微笑道：“当真没什么要跟我讲的？”
秀凤将目光移向窗外，脸上面无表情：“我以为你已经去香港了。”
罗杰轻笑出声：“难道不是以为我求婚不成，投了黄浦江殉情么？”
秀凤将滚到嘴边的一句“你才不会”咽了回去，客客气气地说道：“等下到了十六铺，劳驾往前多开半里地——钱太太说他们的船一向不靠在码头上。”
罗杰依她指示将车停在了一道铁栅外，秀凤说了句“多谢”便要下车，罗杰蓦地伸手过来拉住了她，低声道：“既然铁了心要走，总能允个吻别吧。”
他伴着皮革座椅的吱呀声响凑身过来，灰眸里浮着层雾蒙蒙的温柔，秀凤心下一颤，竟鬼使神差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唇很凉，带着烟草的苦涩气息。秀凤正自惘然，突然感觉一个冰凉而坚硬的东西箍上了手指，睁开眼时，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枚被典当掉的黄钻戒指正卡着她无名指根部，在夕阳下折射出异常闪亮的光芒。
罗杰倏然退开，捏着她未施蔻丹的指尖轻笑：“程家少奶奶果然治家有方，就连定情信物也舍得送进当铺。”
秀凤羞愤之下猛地抽回手，声线绷得紧紧的：“这原本就是你欠我的货款，我要怎样处置都是我的事情。”她拼命旋转着戒圈，情急之下却越箍越紧，怎么也摘不下来。
“留着罢。”罗杰抓住她手腕，脸上如同罩了一层寒霜，“往后你只要瞧着它，就会记起你错失的罗太太的名分，能换来多少颗这样的石头！”
秀凤惨白着脸说不出话来，罗杰扳过她下颌，逼迫她看向自己：“要怪就怪你自己精明得过分了，生怕我破产之后会连累到你。却不知这乱世里，挣钱的路子有千万条，区区几条船的损失，我还没有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