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凤行_夏初九【完结+番外】(67)

  上回她好歹只是孤身一人,累了便歇脚,错了便回头,而今身后却多了个全权指望自己的同行者。因此每走一步,都似绑上了无形的缰绳,虽有苦难言,也只能咬牙硬撑下去。

  当天边云层被夕照镀上炽烈的金边,一段碎石路面突兀地出现在眼前,秀凤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地痛哭——她识得这正是通往盘门的主干道!远处城楼轮廓已隐约可见,她拽过吴阿嫂的衣袖,断断续续地说道:“你看那边……瞧那是什么?”

  突然汽车引擎声隆隆碾过身后的路面,吴阿嫂眼疾手快,一把将秀凤拉下路肩,两人伏倒在芦苇丛的刹那,三辆蒙着帆布的军用卡车卷着沙尘从身边疾驰而过。

  秀凤眼角余光扫到卡车上晃动的刺刀冷光,紧紧咬住了下唇不敢吭声,偏怀中安生了大半日的婴孩陡然爆出一声啼哭,秀凤慌了神,忙将那孩子的小脸死死按进怀里。

  好在柴油引擎的嘶吼声中,这一声微弱的哭声并未引人注意。待得卡车驶远,秀凤颤抖着扒开襁褓,见那枯黄的小脸已被压出了红印,兀自哭个不休。

  吴阿嫂将孩子接了过去轻轻安抚着,朝着城墙的方向努了努嘴:“太太侬看,城门上挂的是什么?”

  秀凤举目望去,不禁打了个寒颤——只见那“水陆萦回”的四字牌匾之上,一面血红的膏药旗正森然招展在暮色中。

  第86章

  离城门越近,秀凤便越是惶恐不安。她已远远望见两个日本兵正在盘查入城的百姓,举着明晃晃的刺刀挨个戳破每个人的行囊。排在她们前头的一个老汉只因脱帽稍慢,便被钢铸的枪托砸破了脑袋,暗红色血液溅在碎石路面上,引来队伍中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秀凤不自禁地攥紧了手心,冷汗顺着脊梁一路攀上脖颈时,一辆乌篷马车“笃笃笃”地驶近人群,赶车人在她们身后收紧了缰绳,口中温文有礼:“小心,借过——”

  秀凤逆着夕阳望去,那袭熟悉的青衫忽然刺得她眼眶发酸,带着哭腔道:“景安叔—— ”

  周景安吁停了马车一跃而下,温暖的掌心扣在她肩头:“大奶奶,你怎么会在这里?”

  秀凤此时如同见了亲人般亲切,泪水潸然落下。周景安环视周遭,压低了嗓音说道:“此地不便说话,我先带你回府罢。”

  秀凤止住了泪,轻声询问:“家里可都还安好?”

  周景安严肃着脸点了点头:“先上车再说…… ”正要搀扶她上车,突然瞥见她怀中露出的婴孩面孔,脸上陡然变色,伸出的手也不禁缩了回去。

  秀凤知他误会,连忙将吴阿嫂拉到身前:“这是吴阿嫂和她的两个孩子。这一路要不是有她相助,我恐怕也回不来苏州。”

  周景安暗暗松了口气,笑道:“既然这样,请一同上车罢。”

  过城门时,周景安不知拿出了什么凭证,守卫的日本兵并未像对普通百姓一般刁难,只草草撩开帘子扫了一眼,便放他们进了门。秀凤心中狐疑,向他小声询问情由,周景安干咳了一声,语调中颇不自然:“程家有‘自治会’颁发的临时通行证,出入总归方便些。”

  秀凤不解:“什么是‘自治会’?”

  周景安咽了口唾沫,只是沉默不答。秀凤突然明白过来,脑中轰然一响,眩晕感直冲上来,死死拽住了他胳膊:“世淮他……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周景安忙道:“不……不是二爷!”他虽将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却灼灼有神,“他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怎么肯干投敌卖国的勾当?加入‘自治会’的,是仲

  祺二老爷……”

  秀凤这才稍稍定了心:“那二叔他……”

  周景安急忙制止她再问下去:“大奶奶慎言!有什么话,我们回府里再细说也不迟。”

  秀凤忽然羞赧了神色:“我不回府去——劳烦你送我到观前街丝绸铺。”

  周景安奇道:“这是为什么?”他话音未落,便已恍然顿悟,神色间也带了几分尴尬,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二人沉默了一阵,秀凤别过脸望向车外,轻声道:“我已经没脸回去,请景安叔替我转告二爷和二奶奶——我一切所作所为,都和程家无关。从今往后,我自愿放弃所有月例花红,请求从族谱上删去我的名字,只愿还他们一个清静。”

  周景安猛地勒停了马车,马儿嘶鸣声中,他转过脸沉声道:“我有句不大中听的话,请大奶奶不要见怪。”他向来和颜悦色,此时却带着少见的威严,秀凤心虚得不敢与他对视,只垂首点了点头:“请讲。”

  周景安道:“大奶奶在上海的经历,老宅里多少也有所耳闻…… ”秀凤的脸已红到了耳根,恨不能将头垂到地下,听他继续说道,“当时也有族中长老施压,但二爷夫妇是顶顶宅心仁厚之人,不仅从未非议过一字半句,连大奶奶的退路都安排妥当了。”

  秀凤眼中浮起了泪水,低声道:“是么?他们有什么打算?”

  “二爷还是和之前一样的主意,所有家产一律平分。不过那都是战前的事了……”周景安眼神忽地黯淡下去,苦笑摇了摇头,“战事一来,田地都荒废了,丝织作坊也被征收。程家的日子已经极为艰难,大奶奶要是还念着旧情,就不要再提从族谱除名这种话了。”

  秀凤至此再忍不住,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接连不断地砸在膝上。

  周景安长叹一声,重又执起了缰绳:“往观前街正好顺路,带你去看看也好。”

  当秀凤站在程泰祥的断壁残垣前,仰头见残阳正在半块摇摇欲坠的牌匾上反射出金光,只觉得哀莫大于心死,半滴眼泪也流不出来。指尖刚触到黢黑的廊柱,烧酥了的木头便沙沙地往下剥落,她似有不甘地闭了闭眼,轻声道:“怎么会这样”

  周景安慨然道:“城破那日,老百姓早四散而逃了,鬼子兵进了城便一路烧杀,阊门一带最为惨烈,几乎成了一片焦土。相较之下,观前街的损毁还不算严重,只是好巧不巧,碰上散兵故意纵火,旁人见了也不敢拦……”

  见秀凤抬脚要往里走,周景安一个箭步拦住去路:“大奶奶千万不可!这场大火烧了一整夜,梁柱从里面都烧空了,随时都有垮塌的风险。”

  秀凤怔怔止步,半晌才嘶哑着声音问道:“可有死伤么?”

  周景安叹道:“死了一个看店的伙计,已经由收尸队拉去掩埋了……胡掌柜和夫人失了联络,但他们十一月初便逃出城去了,想来是没什么大碍。”

  秀凤望着眼前这片废墟,恍觉自己数年来的心血已尽付东流——在多少个绝望的时刻,程泰祥都是她最大的精神支柱,而今这世上唯一一件完全属于她的东西也被战火无情夺走了。想到此处,她突然神经质地咯咯笑了起来。

  周景安警觉地四下张望,扣着她肩膀便往马车的方向带:“我们走罢,这里常有鬼子兵巡逻,实在不宜久留。”

  秀凤如提线木偶般被他推回车上坐定,吴阿嫂半张发青的面孔即从身后探出,嗫喏着道:“太太,这就是侬先前提过的丝绸铺么?”

  秀凤从魂不守舍的状态中陡然惊醒,望向她的眼神满是歉疚:“当真对不住…… ”

  “啊,不要紧……”吴阿嫂极力克制着声音中的失望,将孩子往嶙峋的胸前贴得更紧了些,“原是我来得不巧,叨扰了太太,我这便家去了…… ”

  见她眼中希冀的光芒倏地熄灭,秀凤如被击中了心脏,忽然挺直脊梁道:“不!我答应过的话绝不食言!”她望向暮色中程府的方向,迅速下了决心,“你跟我回去,我另想法子安置你。”

  第87章

  萧瑟冬日中,程府西苑呈现出一派衰败景象,残花落叶久未清理,在鹅卵石小径上铺了厚厚一层。令娴倚在美人靠上,视线追随着庭院中阿桂蹦蹦跳跳的身影,思绪却渐渐飘散了出去。

  她近来总在恍惚中忆起很多场景——世淮失踪前挑灯收拾箱笼时,烛火在他眉间跃动的光影;苏州城破前夕,菱枝跪在祠堂青砖上的倔强不肯离去的背影;还有木渎老宅的雕花门廊下,二叔那如夜枭般阴鸷的眼神。这一幕幕如恶梦般萦绕不去,令她心力交瘁。

  “姆妈接牢!”阿桂奶声奶气地叫着,踮着虎头布鞋将藤编小球高高踢了过来。

  那藤球不偏不倚正中膝盖,把令娴从沉思中拽回了当下。她“哎唷”一声弯下了腰,揉起了酸麻不已的膝盖。

  燕儿气吁吁地赶过来查看,却见令娴轻笑摆手:“不要紧……”转头向那孩子柔声道:“阿桂的力气越来越大,姆妈都接不住你的球了。”

  阿桂拍手笑道:“姆妈踢!爹爹踢!”

  令娴喉头微微哽咽,却仍是温柔地笑着:“姆妈被阿桂踢痛了,站不起来了呀……”

  燕儿捡起藤球,对阿桂微笑道:“阿桂少爷乖,我来陪你踢球好不好?”

  那孩子却扯着令娴的衣角不依不饶:“姆妈来嘛……来嘛……”他仰起稚嫩的小脸,眼神粼粼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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