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凤行_夏初九【完结+番外】(68)

  令娴笑笑,忽然抄过藤球抛向半空:“好,你瞧我这一下……”话音未落,院墙外传来周景安颤动的呼声:“二奶奶!快看这是谁……”

  令娴猛地心头一紧,下意识站了起来,指尖紧紧地掐在阑干上。当认清了跟在周景安身后的那袭影子并非世淮,失望在眼底漫开的同时,声音里却带着几分宽慰:“秀凤……”

  秀凤此时仍有些羞惭,目光低垂着不敢迎视。令娴却已迎上前来,不假思索地执起她手:“你可算是回来了,让我好一阵担心!”

  她坦坦荡荡地表达着欣喜之情,令秀凤也安心了许多,见令娴身后探出个圆溜溜的小脑袋,黑葡萄似的眸子透着机灵,不由惊喜出声:“这是阿桂?竟长得这么大了!”

  令娴抿嘴笑道:“可不是?都快两岁了……”她把孩子拉到身前,柔声道:“乖囡,快叫大妈妈。”

  阿桂害羞着不肯叫人,将小脸埋进了令娴衣襟中,偏又忍不住好奇偷偷向外张望。秀凤见他生得十分漂亮,眉眼间既像世淮又像令娴,心头蓦地一酸,侧过脸轻声问:“你跟二弟都好”

  令娴怔怔望向周景安:“原来景安叔还没同你讲过……”

  周景安欠身道:“二位奶奶在此叙话,我去外面把着门。”

  秀凤见他要走,急急补了句:“还要麻烦景安叔代为安置吴阿嫂。”周景安答应着退了出去,顺手将院门也带上了。

  令娴轻拍阿桂后背:“随燕儿玩去罢。”阿桂却搂着母亲的脖颈不肯松手,燕儿俯下身笑眯眯地说道:“厨房还剩半碗麦芽糖稀,阿桂若肯听话,我就拿筷子绕一圈给你。”

  阿桂想起那香甜的滋味,立时放开了手,眼睛晶晶亮:“我听话!”他蹦跳着去牵燕儿的手。待两人携手消失在视线中,令娴这才转向秀凤,未曾开口先红了眼眶:“看你的样子,这一路吃尽苦头了罢。”

  秀凤也自觉狼狈不堪,便跟着她进到里屋换洗。令娴正往樟木箱里翻找着衣裳,屏风后窸窣脱衣声的间隙,突然传来秀凤轻问:“怎么不见其他人?”

  黄铜锁扣“咔嗒”一声合上了,令娴捧着件菱格纹夹棉旗袍,手指微微颤抖了起来:“后院还剩两个粗使的婆子,再没有旁人了……”

  秀凤惊道:“怎么回事”情急之下,她只穿着单薄的衬裙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却见令娴跌坐在凳上,双手

  掩面,泪水汩汩而流:“菱枝已经去了……世淮教乱兵掳去,生死不知……”这大半个月来横生诸多变故,令娴最后那点强撑的气力都被冲刷殆尽,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秀凤头脑发蒙,只觉身子摇摇欲倒。她扶着屏风定了定神,这才上前安抚令娴:“你别急,先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令娴眼含热泪,抽抽噎噎地说道:“城破前,世淮说要去木渎避祸,可菱枝说什么都不肯丢下娘和大哥的灵位。世淮没有法子,想着去药铺买些安神的药掺进她茶水里——谁知他这一去就再没回来。后来才听本地的巡警说,那些撤下来的军队沿途抓壮丁,竟把世淮当作学生掳了去……”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景安叔劝不动菱枝,眼见实在耽搁不得了,只好带着我们几个逃出了城。我们在木渎乡下躲了一个多月,一天二叔突然带人闯了进来……”

  令娴忆起程仲祺那张泛着青光的老脸,语带讥讽地说道:“原来是有人在南京战场见到了世淮。二叔如今在维持会当差,最怕沾惹抗日分子,因此强逼着我们回苏州做人质。”

  “可菱枝是怎么……”秀凤犹豫着开了口,却又不敢问下去。

  令娴眼神躲闪:“城破那天,菱枝便在祠堂门口自尽了。直到听说她娘家人都被燃烧弹炸死了,我才明白过来,原来她不肯走,是早就存了必死的心。”她忽然紧紧攥住了秀凤的胳膊,呜咽道:“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丢下她一个人……”

  千辛万苦地回到苏州来,却面临这样家破人亡的局面,秀凤只觉呼吸困难,恨不能放声痛哭一场,可见令娴已脆弱至此,只好生生将眼泪咽回肚里:“怪不得你,这是她自己的命数……”她想起菱枝那苍白尖削的脸,不禁浑身颤栗起来。

  令娴用力抓着她,将头抵在她肩上,断断续续地倾诉着回到苏州后的种种不易——家中仆佣大都不知去向,粮仓库房亦被劫掠一空。“正院的损失最严重,连门窗都被拆走当柴烧了,我们只好都搬到西苑来。城里的百姓又都逃光了,买不着粮食,景安叔便拉下脸去讨了张通行证,隔三岔五往周边县镇采买食物。”

  说到此处,令娴忽然抬起头来,泪眼盈盈中带着一丝笑意:“秀凤,你回来了真好——我真高兴!”

  秀凤却低声道:“可我在上海……”

  令娴却坚决阻止她说下去:“这时候还说这些做什么?眼下我们只能相依为命,你如果也要抛下我,可就是把我往绝路上逼了。”

  秀凤还想说些什么,却在令娴殷切的眼光下化成了一声叹息。

  第88章

  秀凤强行按下翻涌的思乡之情,花三天时间将程家产业梳理了个清楚——观前街铺面除程泰祥外,其余均损伤不大,只是处于无人经营的状态。城外稻田和桑园荒废了数月,好在眼下仍在隆冬时节,待到战局平息,佃农逐渐返回,仍有希望赶上这一波春耕。

  唯独丝织作坊是真正的伤筋动骨,百余台提花机、缫丝车、纺纱锭,无论电力人力,皆被日军以军用之名强征,或被就地肢解成零件,或漂洋过海运回日本。程家集三代之力累积下的丝织产业瞬间化为乌有,徒留下十五间空空荡荡的工坊。

  这晚秀凤翻阅着作坊过去的账簿,心头如在泣血。令娴突然兴冲冲捏着一封信闯进来,脸上容光焕发:“世淮有消息了!”

  秀凤顿时精神一振:“真的?”刚要伸手去接信,一颗心忽地揪了起来,“可别被二叔晓得了……”

  令娴不以为然:“他如今逢人便咬定世淮是被充了军役。鬼子兵盯他可比盯我们紧,这老狐狸遮掩还来不及咧,怎敢对外宣扬?”

  秀凤道:“就算如此,还要小心行事才好。”见令娴点头,便忍不住催促道,“信里说什么?”

  令娴道:“信是我兄长写来的,他说世淮在南京作战时受了伤,所幸无性命之忧,眼下正在武昌协和医院休养。他正通过红十字会同军政部交涉,申明世淮的退伍身份,不应再被征调。”她放下信笺,长吁一声,“等他伤好,我大哥会送他回上海,我届时再想法子去同他汇合。”

  秀凤指尖轻轻颤动,说了句“很好”。她仰起脸,又微笑着重复了一遍,“很好……”

  令娴忽地攥紧她手,柔声道:“秀凤,到时候你同我一起走罢。”

  秀凤轻轻抽回手:“不,我不去上海……”

  令娴忽然意识到说错了话,不禁脸上飞红。秀凤努力抑制着起伏的心情,强撑出一个微笑来:“令娴,有件事要请你代为操持:菱枝的棺椁尚停在东苑,我想安排她和世惠合葬。”

  令娴迟疑了片刻:“她既有姨太太的身份,与大哥合葬,也在情理之中。”

  秀凤摇头:“不,你没明白我的意思。他们在九泉之下重聚,我便可安心回盛泽去了。”

  令娴愕然抬头:“什么?”

  秀凤冷静地说道:“我同世惠虽有夫妻名分,却并无感情。他纳妾在先,我负情在后,自此两相扯平,互不亏欠。我百年之后,也无意与他同穴而眠——这样还有什么必要留在程家?”

  望见令娴露出惊诧的神色,秀凤却觉呼吸也畅快了几分。这番道理,原是她这几天突然领悟到的:战争一来,那些曾勒得她喘不过气的名节问题,顿时变得无足轻重起来。横竖程家的男人们比她更不体面——二老爷程仲祺身为一乡之望,早跪倒在日本人的洋枪之下,当了奴颜媚骨的汉奸;三老爷程叔祥在南京当着高官,未及城破便仓皇出逃,弃满城百姓如若敝屣。如今她这未亡人的清白与否,还有人会在意?

  令娴不禁盈湿了眼眶:“你走了,我可怎么办”

  秀凤放柔了声音安慰她:“我不在的时候,你不一样做得很好何况二弟很快就会回来陪你……”她凝神望向窗外,喃喃道,“我妈妈和妹妹在盛泽,至今没有消息,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秀凤离开苏州这日正值新历元旦,但城内依旧是遍地残垣,十室九空,朔风卷着余烬扫过冷冷清清的街巷,全然没有半点新年的气氛。

  秀凤雇佣了一辆骡车,赶车的阿旺只有十六岁,原先在程家米行当过学徒,前日才随家人从东山避难归来。秀凤见他年轻毛躁,原是不大放心,怎奈何城里几无青壮年男子,只好再三嘱咐他小心行路。

  令娴提出让周景安送一程,秀凤婉言拒绝:“景安叔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何必折腾他?”她转过话头,“吴阿嫂留在这里,麻烦你接济些时日,等我在盛泽安顿下来了,再来接她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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