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秀月声音平静,却字字淬着寒意:“等孩子生下来了,靠鲁彦一个人种地,喂不饱四张嘴。”
秀凤震惊地望向妹妹:“你要赶我走?”
秀月睫毛低垂:“总要做个决断的。”她没有说下去,但秀凤读出了她平静面容下蕴藏的冷酷,刺得胸口发疼,半晌才嘶哑着笑出了声:“好,我走便是……”
夜半窗纸被风刮得哗啦作响,秀凤裹着条薄棉被缩在床角,盯着蚕豆大小的灯焰发愣。白日里顾太太的话犹盘桓在耳:“铁路早断了,要回苏州,只能搭生丝船走……”
顾太太看向她的眼神似笑非笑:“这一路上少说也有一二十处哨卡,打点起来可不便宜。”她高高翘起凤仙花汁子染红的小指,轻轻抛出一句,“五十块大洋,就能保你一路平安。”
秀凤喉头发紧,不敢相信这狮子大开口的要价——莫说五十块,此时此刻,她浑身上下连半块银洋也掏不出。
当她咬紧牙关转身要走时,顾太太却又唤住了她,眼角眉梢尽是精明的笑:“何必这样死脑筋。就算没得现钱,田契地约总还有罢?”
秀凤自然不理那副趁火打劫的嘴脸,暗忖大不了还靠着一双脚走回苏州去。可等她冷静下来,却意识到此举终究不可行——来时那趟路险些教她把性命也折在了太湖边,她虽不缺勇气,终究不是莽夫。
油灯早已枯尽,秀凤仍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抱着膝盖坐了起来,思绪又飘回了刚停战那会儿,她如何心心念念只想回到母亲的怀抱,岂料母亲早已化作屋后那三尺孤零零的坟冢,甚至都没能和父亲葬在一起。
窗外飘起了绵绵细雨,就跟父亲下葬的那天一样。秀凤失落地想起当年那场丧事办得多么风光啊!前来送葬的队伍在灵车后面蜿蜒了上百米。就连父亲身上的寿衣用的也是上好的杭绸料子,由镇上手艺最好的裁缝师傅花了三天赶制出来的——
忽如闪电在眼前炸开一团白光,秀凤猛然抓住窗棂,无法阻止记忆里的画面在脑海中纤毫毕现——那是父亲落葬前一晚,她和秀月相对而坐,一针一线地将十八颗金珠亲手缝进了寿衣的衣襟里!
雨淅淅沥沥地下了半宿,直至清晨方歇。鲁彦一大早便扛起了锄头,踩着湿润的泥土走向田埂,惊觉空气里竟飘起了几分温软的春意。日头攀过院墙时,秀月正坐在院中缝补衣裳,便见鲁彦挟着满身泥水闯将进来,口中连连叫嚷:“渴死了!”
秀月连忙放下针线,进厨房舀了一大碗水给他。鲁彦咕嘟咕嘟地喝了个痛快,这才从怀里掏出个布包,献宝似的捧到妻子面前,脸上绽开得意的笑容:“你看我带回来了什么?”
掀开层层包裹,三枚浑圆的熟鸡蛋安静地卧在他掌心,秀月不由得笑出了声:“这么大的声势,我当是什么好东西……”
鲁彦笑道:“陆阿婶在地窖里藏了几只芦花鸡,侥幸没教人偷了去。我已答应了开春后帮她家犁地,她便隔三岔五塞几个鸡蛋给我。”他粗糙的手掌抚上妻子的肚腹,柔声道,“等孩子生下来,少不得再问她讨一只鸡,给你补补身子。”
秀月脸上飞红,垂下了头去。鲁彦望着她原本珠圆玉润的脸庞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喉头忽然一哽:“阿月,跟着我,让你吃了这么多苦……”
秀月柔声道:“你在胡说什么?这一切都是东洋鬼子造孽,与你何干?”
鲁彦沉吟道:“我一直在琢磨你阿姐说的话——养蚕确实比种地来钱更快。趁着十里八乡逃难的人还没返家,若能抢先赶出两筐茧子,或许真就能买出个好价钱。”他望向妻子微微一笑,“只是这话还得你去递,我笨嘴笨舌,在她面前不知如何张口。”
秀月手上一顿,轻声道:“阿姐一早便不在屋里了,大约是走了罢。”
“走了?为什么”鲁彦吃了一惊,转念便醒悟过来:“你真同她说了那些话?”
见妻子垂首不语,鲁彦霍然起身,抓过棉布帽便往头上扣。秀月慌忙道:“你要去哪儿”
“正月都还没出……”鲁彦眼光中隐含着责备之意,“她身上又没有钱,真要一路走回去,岂不要了她的命我这便沿着大路寻她去!”
秀月攥着他的胳膊不松手,嘴唇泛起了青白,颤声道:“可她已走了大半日了,你哪里还追得上?”
第93章
两人争执不下间,门口忽然出现了秀凤鬼魅般的身影,惨白着一张脸,衣服下摆和袖口都沾满了黄泥。秀月见状心口蓦地一紧,揪着鲁彦的胳膊低声道:“阿彦……”
鲁彦回头时也是唬了一跳,夫妻俩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作声。秀凤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哑声道:“有没有吃的我快饿死了。”
秀月忽然缓过神来,连声道:“有!有!”她掀开锅盖,热腾腾的蒸汽腾空而起,盛了满满一碗小米粥端过去。秀凤虽然看起来筋疲力尽,却仍是洗净了手才在桌旁坐下,见到鸡蛋也不问哪里来的,只管捻起一个来剥壳。见她双手颤抖得厉害,半天也剥不下来几片壳,秀月瞧着不忍,轻声道:“我来吧。”
等她咽下最后一口粥,秀月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这大半天都上哪儿去了?”
秀凤并不看她,只是盯着自己在墙上晃动的影子:“我明日要走了,先去给爹爹上一回坟。”
秀月急急道:“阿姐,昨天是我口不择言,你不必放在心上……”
“少说这没用的话吧。“秀凤冷笑着打断她话头,“既然有了决断,我们就不要再争论了。”
秀月求助似的望向了丈夫,鲁彦无法,只好干咳一声:“外面天寒地冻的,铁路也没有恢复……”
秀凤声音十分冷静:“我会坐顾家的生丝船走。”
秀月与鲁彦对视了一眼:“顾太太怎会发这慈悲?”
“我自有我的法子。”秀凤嘴角撇起,讥讽地一笑,“我没有死在来时的路上,走时也必是全须全尾的一个人,你大可不必为此良心不安。”她眼风扫过秀月因羞愧而通红的脸庞,“今天又吃了你两顿饭,容我来日连本带利再还你罢。”
秀凤回到自己房里,指尖发颤地将门窗一一锁紧,这才从哆哆嗦嗦地从怀里取出个裹了三层油布的包裹。反复确认是十八颗金珠子没错,一颗也没有少,这才瘫软着跌坐在地。
秀凤不敢相信,当她强忍着恶心将手探进棺材,把这些金珠从腐烂黏湿的布料中抠挖出来时,它们就像一颗颗泥沼深处的肮脏石子,黑乎乎、滑腻腻,散发着刺鼻的腐臭味,看不出一丝原本的金属光泽。
此刻这些珠子在经历了无数遍搓洗后,早已恢复了原本金灿灿的模样,可那腥秽气息却依旧附着其上,如游丝般萦绕不去。这味道不仅在珠子上,也在她身上,在她心里——即使那沾染了尸水的衣衫早被她丢入河里,死亡的气味却早已蚀骨侵魂,渗透进了她的每一个毛孔里。
记忆在胃里翻江倒海,秀凤抱着痰盂一阵搜肠刮肚地呕吐,直到喉管痉挛,仿佛要把缠在脏腑间的污秽之气一同呕出来。
程家管事房内,周景安将账簿摊开在膝头,逐条向令娴解释维新政府新颁的税捐章程。令娴听着听着,只觉头也痛了,手指抵在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上,含笑道:“景安叔,你可饶了我罢,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周景安讪笑道:“我真是老了,越来越收不住话头。”他清了清嗓子,“眼下逃往四乡的难民大都还没回来,依我看,城郊那
一千亩稻田中,能赶得上春耕的不足十之二三。”
令娴叹道:“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能抢种多少算多少罢。”
周景安道:“我正要为二奶奶算这笔账——新政府一再加税,回头收上来的那些稻子,恐怕连交田赋都不够呢。”
令娴为难道:“种也不行,不种也不行,那要怎么办呢……”见周景安一时不接话,她忽而抬眼轻笑,“景安叔既然找我商议,想必已有了主意,又何必藏着掖着?”
周景安只好实话实说:“二奶奶真是个透亮的人儿……这原也不是我的主意,是二老爷今晨亲临,给咱们指了条路。”
令娴脸色一变:“他又来做什么?”
周景安喉头紧了紧:“他瞧中了城东那一片地,说是……说是想拿来改种烟叶。”
“他敢!”令娴霍的站起,气得脸色煞白,“世淮在前线拼命,他对鬼子卑躬屈膝不说,如今还想着拿祖宗的地去种那毒害中国人的玩意儿!好个厚颜无耻的狗东西!”
周景安连忙道:“二奶奶,当心隔墙有耳……”
令娴望着他那张紧张到扭曲的脸,正要讥讽两句,可瞥间他鬓间新冒出的霜色,忽又心软下来,长叹了一口气:“景安叔,这事以后别再提了,我是决不会答应的。”
周景安喉头滚了滚,终是将到唇边的话咽了回去,沉默片刻,忽道:“大奶奶身子好些了么?可要请个大夫来瞧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