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凤行_夏初九【完结+番外】(73)

  令娴淡淡道:“她只是累了,就让她多歇息几天吧……”而她背过脸时,眼底也尽是疲惫——这样的日子,又有谁不累呢?

  这院里恐怕也只有阿桂是无忧无虑的快乐,此时他正迈着两条小短腿,奋力地撵着燕儿跑。燕儿假意闪躲了两下,待那小小一团扑到身前,忽然伸手将他高高举了起来:“阿桂少爷捉住坏人咯!”

  阿桂咯咯地笑着,十指绷成小手枪,脆生生地叫着:“啪!啪!”

  燕儿笑着倒退了两步:“坏人要被打死了。哎唷……”她回过头来,见撞到了令娴身上,忙不迭地道歉。

  令娴微笑道:“说什么糊涂话!”伸手便将阿桂接了过去,搂在怀里一阵搓揉,“乖囡,想姆妈了没有?”

  那孩子乖觉地搂上母亲的脖子,令娴嗅着他发间奶香气,一个没忍住,又将那光洁柔嫩的小脸啄了个遍。

  燕儿擦了擦额角的汗,轻声道:“小姐,大奶奶又在屋里睡了一天,连房门也没出……”

  令娴轻“嗯”了一声:“送进去的饭都吃了么?”

  燕儿道:“就是不晓得,她一直闭着门,我也不敢进去。”

  令娴皱了皱眉,恋恋不舍地将阿桂交还给了她:“我瞧瞧去。”

  令娴推开门,率先瞧见了桌上三个空碗,连碗底都刮得干干净净。她松了口气正要退出去,却听见里屋传来秀凤细弱的呼唤:“是令娴么?”

  “是我。”令娴应声走了进去,见秀凤只穿着里衣靠坐在床头,她便挨着床沿坐下,柔声道:“瞧你的脸色,终于不那么吓人了。”

  秀凤微微一笑:“可不是么?家里那点荤腥全拿来供养我了,可不得胖上一圈么?”

  令娴瞧着她露出袖口的那一截伶仃腕骨,心想离从前的样子可还差得远哩,少说还得再调养半月。秀凤却突然握住了她手,轻声道,“我前两天便想问你了,只是一直没有力气——二弟他究竟为什么不回来?”

  令娴鼻子一酸,别过脸道:“战事吃紧,他实在走不脱……”

  秀凤定睛看向她:“他是退了伍的人,战事与他有什么相干?”见令娴不吭气,秀凤不禁着恼,“他又犯那书呆子脾气了不是?满脑子只有他那点功业,置家中妻儿于不顾……”

  令娴直视她时泪光滢然,却坚定地摇了摇头,“你错怪他了,这是我跟世淮共同的决定。”

  第94章

  见秀凤面露不解之色,令娴轻轻道:“本来船票都买好了,可开船前一日,他在电话里哭得像个孩子。他跟我说,他的魂儿已丢在了南京,再也回不来了……”

  她肩膀轻轻颤动着,痛苦地回忆着和世淮的最后一次对话,“一个连的兄弟都牺牲了,就剩下他一个,他如何能做到视若无睹?他哭着问我:‘令娴,你懂不懂?’我……我怎么能不懂?他只有留下,才能不辜负那些回不来的人,才对得起这片破碎的河山……”

  秀凤心下恻然,低下了头默不作声。

  令娴惨淡地一笑:“你以为他是图个虚名,可为了不连累家里人,他已经把‘程世淮’这三个字从世上抹去了,我甚至不晓得他现在叫什么……也许哪天一颗子弹,一次炮击,他就这样孤零零地倒在泥里、血里,没人知道他是谁,也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她声音越来越低,终于化作了无声的呜咽。

  秀凤内心仿佛被重重锤击着,痛到说不出话来。这些年以来,她一直对世淮隐隐感到失望,埋怨他的迂腐、固执,又恨他对自己的无情。可从令娴的话里,她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是一个甘愿放弃姓名、家庭和生命,只为在黑暗中点起一盏灯的孤独殉道者。

  望着令娴泣不成声的脸,秀凤深深自惭起来,为那个自己曾经爱过、却从没有理解过的男人。这也是她第一次认识到,令娴和世淮才是真正的灵魂伴侣,彼此有着超越情爱的精神共鸣和共同信念。她怀着巨大的悲悯和敬意伸出手,郑重握住了令娴,轻声道:“有我在,我会代世淮陪着你。”

  秀凤身体好转之后,立即召集了先行回城的佃农,抢先在程仲祺觊觎的那片田里引水种稻。周景安仍是忧心田税过重,秀凤宽解道:“民以食为天,如今城里人口还不足战前的四分之一,已常常买不着粮。等逃难的人回来,米价定要飞涨。就算税赋上吃些亏,至少能让全家吃饱。”周景安心悦诚服,便不再说什么了。

  至五月,所谓维新政府将省会迁至苏州,新设的市政厅开始修路整街,维持治安,城里也总算恢复了些人气。然而战后物价飞涨、货品稀缺,程家十间铺子大都店门紧闭,唯一营业的两间南货店也时常空着柜台,不过勉强维持着经营。

  家中开支日渐吃紧,秀凤只好隔三差五典当些古董字画周转,这日她正在书斋里翻找值钱的物品,令娴抱着阿桂笑盈盈地跨进门槛:“哎呀,难得见你有读书的闲心。”

  自从将账本钥匙交还了秀凤,令娴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整日带着阿桂在院内玩耍,脸色也红润了不少。秀凤手里拈着一枚田黄印章,酸溜溜地道:“你自己撂挑子也就罢了,还要说我的风凉话?”

  令娴杏眼含笑:“长嫂如母这话可不是白说的。你若实在嫌我躲懒,明天便换你在家陪着阿桂,我替你出门料理生意也不是不行。”

  “可千万别……”秀凤忙不迭道,“我们各司其职,也没什么不好。”

  令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亏阿桂喊你一声大妈妈,看你嫌弃的那副模样……”她不容分说便将孩子往秀凤怀里塞,“今日饶不了你,偏要你捧一捧这烫手的山芋。”

  秀凤抱着那一团软玉,嘴角不自觉浮上笑意:“那你可是小瞧我了——这抱孩子的手艺,我未出阁时便练得熟了。要不是今天有正事要做,我还真乐得留在家里偷享半日清闲。”

  令娴斜睨了她一眼:“你连这档子事也要压我一头,岂不更显得我一无是处?”她说话时指尖仍在书架上游走,秀凤便问:“你这是要找什么?”

  令娴道:“阿桂快到开蒙的年纪了。我国文底子薄,少不得先给自己补补课。”她从架上抽出一本《声律启蒙》,伸手拂去蓝布封面上的浮尘,轻声道,“秀凤,我心里有个主意——我反正也要教阿桂读书认字,不如在家开个学堂,将街坊四邻的孩子一起教了。”

  秀凤闻言有些哭笑不得:“好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这多少人饭也吃不饱的年月,偏偏你还想这样的风雅事。”

  令娴道:“你做的那些事情我都帮不上忙,唯独教书是我的老本行,就当让我解闷儿也不行么?”

  秀凤反问道:“你收学费不收?”

  令娴哑然失笑,指尖戳上了她肩头:“你这个人,莫不是掉钱眼里去了?方才还说多少人吃不上饭,转眼又惦记起别人口袋里的铜板了?”

  秀凤道:“我说的可是大实话——你要办学,桌椅板凳,笔墨纸砚哪个不花钱?你要是不收学费,就是平白多添一项开支。”

  令娴微微红了脸:“桌椅就搬家里现成的,笔墨嘛——都是刚识字的小娃娃,也费不了多少。”见秀凤沉吟不决,令娴伸手牵上了

  她的衣袖,柔声央求道:“秀凤,我在学校的时候,先生便教导我们,教育是国家的根本大计,而今中国之所以积贫积弱,便是从上到下,蒙昧无知的人太多了。我虽不能同世淮那样上阵杀敌,却也想凭着自己的力量做些事情。”

  秀凤听她提起世淮,心中不禁一酸,叹道:“芳园茶社的东家昨日到访,想盘下与他家相邻的那间铺面。我原本是打算留着自己开茶馆的,既然你这样说……”

  令娴喜得眉花眼笑,张开手臂就将她和阿桂一起搂住了:“果然是我的好姐姐!”她高兴到忘了形,突然往秀凤脸上亲了一口。

  秀凤耳尖泛红,偏头嗔道:“多大的人了,还这般孩子气!”

  “阿桂快瞧,大妈妈不喜欢我亲她。”令娴笑着推动阿桂软糯的身子,“你来代姆妈多香几记!”

  阿桂听了妈妈的话,立时攀着秀凤的头颈,花瓣儿似的小嘴叭叭地在她腮边印下香吻。秀凤既觉欢喜,又隐隐有些心酸:“你们母子俩,倒像是我生的两个娃儿。”

  令娴故意板起脸:“好哇!我先前叫你一声姐姐,已经是抬举你了。如今竟还让我认娘亲,这便宜可是越占越大了。”

  说笑归说笑,对于办学堂一事,秀凤心中还是存着几分顾虑,她思忖片刻:“吴阿嫂眼下正空着,让她给你搭把手吧。”

  令娴面露难色,小声道:“她的孩子刚夭折,这样不大好吧……”

  秀凤将阿桂额角碎发撸平,慢条斯理道:“正因如此,才要找些事给她做。此事无需你出面,我自会跟她交代清楚。”

  第95章

  令娴向来对管理家务和经营店铺兴致寥寥,遇事往往能躲就躲,但筹办学堂却是她心之所向,因此格外有干劲。得到秀凤的支持之后,她便着手物色授课场所。程府宅院广阔而人丁稀少,空置的屋舍星罗棋布,她花了一整天时间走了个遍,终于在西北角上发现一处三开间青瓦平房,檐下藏着一道小门,可直通后巷。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民国 强强 现代言情 救赎文  逆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