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红连连点头,秀凤便将一本蓝皮册子递了过去:“明日起我不能常常守在这里。这作坊的值守安排便交给你,你的织机自有人顶替,不必再亲自上工。”
林红捧着名册,声音微微发颤:“东家这是?”
“还不明白么?”秀凤长眉一挑,“我要你来做作坊的掌事,替我管束这班女工。”她见林红脸上泛起又惊又喜的红晕,立时正色道:“我得提前说明,这也是件劳心劳力的活,未见得就比织丝轻松。你可要想好了再应承。”
“我应,我应!可是……”林红忙不迭地答应,声音里却不自觉地带着几分迟疑,“历来没有听说过女人当工头的……”
秀凤冷笑一声:“这年月还剩几个男人?我总不见得从坟堆里刨人出来干活。”她顿了一顿,又稍稍缓和了声调:“你不用怕,以往没有先例,不代表这事就成不了。世道早变了,天底下哪还有什么注定该男人干的活计?”她指尖轻轻点上林红怀里的名册,轻轻道,“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尽快把这批丝绸赶出来,你明白了么?”
丝绸虽是如期织出来了,但除去税赋和工钱,账面仅剩微薄利润。秀凤不由得十分失望——这番缫丝织布的折腾了一大圈,挣到的钱竟与直接贩卖蚕茧相差无几。
见她对着账簿不吭声,林红小心翼翼地道:“东家,近来求工的织娘愈发多了,每天总有两三波人候在门口……”
“随她们去罢。”秀凤揉着太阳穴,淡淡道:“再怎么闹,我也不可能凭空变出织机来。”
周景安搁下算盘,叹道:“这样手工织丝终究不是个办法,耗力多却收益少……”
“周管家……”林红刚要插口,却周景安那两道冷峻的目光吓得立时噤声,垂首望向了地上。
周景安继续道:“……倒是观前街租出去的那几间铺面流水颇丰,依我的建议,与其眼睁睁瞧着别人挣钱,倒不如收回铺面自己干。”
秀凤迟疑道:“可我们缺少资金和人手,眼下这个情形,店铺和织坊,只能顾得上一头。”
周景安到这会儿便不响了,默默等着秀凤自行做决定。林红焦灼地观察着她脸上的神色,见她似乎要被说动,顾不得是否会得罪周景安,抢着说道:“咱们要是能改织素缎,产量只减两成,市价却可翻一倍。”
周景安冷笑道:“这战火连天的年月,你织出来的素缎要卖给谁去?”
“上海租界里金贵着哩……”林红从袖笼里摸出一张染着油渍的报纸,“霞飞路绸缎庄里,一尺素缎就能卖七块鹰洋。自打开战,那些有钱人家的太太想做件旗袍,光料子就要等两三个月。”
秀凤盯着“申报”那两个铅字,眼睛灼灼发亮:“哪里来的?”
林红微微红了脸,小声道:“我阿爹跑船回来,偶尔会给我们带些吃食,这报纸原是用来包桃酥的。”
“可要卖去租界,谈何容易?”秀凤思忖半晌,终是缓缓摇头,“你爹既在船上当差,你该晓得这里面的风险。”
林红还想说些什么,秀凤却已经站了起来:“织坊一切照旧,铺子也暂时不用收回来。眼下局势才稍稍安定些,不宜做太多变动。”烛火映得她脸上半明半暗,神色幽然,“无论如何,先过了这个年再说。”
转眼入了腊月,令娴数月来忙于筹办学堂,自觉冷落了阿桂,心中甚是过意不去,索性提前大半个月给学生放了假,在家安享天伦。恰巧秀凤此时也得了些空闲,两人竟难得多出了许多共处的辰光,围着火炉饮茶叙话,别有一番温馨暖意。
这天令娴举着一件新裁的大红棉袄在阿桂身上比量,正要唤秀凤来看,却见她攥着账簿倚在窗边,眉间拧出了细纹,不由笑道:“秋粮都进了仓,怎么你反倒哭丧着一张脸?”
秀凤边拨算盘边叹气:“眼下虽不至于饿着一家老小,可真想挣钱,要么增产丝绸,要么自营店铺——可做好哪一件都少不了真金白银铺路。令娴,我这会儿才明白过来,光有人拿主意无异于纸上谈兵,真正要成事,手底下还得有成百上千踏踏实实干活的人才行。”
令娴温声宽慰道:“古语说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要恢复这百年基业,事情总得一点一点的去做,你何苦把自己逼得这样紧?”
秀凤摇头道:“话是这么说不错,可每天睁开眼,就有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织坊的规模一日上不去,就一日挣不到钱,还得养着这十来个女工——这哪里是做生意,分明就是开善堂!”
令娴心头骤然一紧:“你的意思是……关了丝绸作坊?”
第97章
秀凤不置可否,只是定定地看向她:“你有什么意见?”
见令娴沉思不语,秀凤又试探着往下说道:“如今苏州城里还在运转的织机满打满算不过七八十架,等着上工的织娘倒有两三百人。我们如果也封了机器,只怕又要断了好些人的生计……”
“便是那样,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令娴忽然长叹一声,打断了秀凤的话。
秀凤心头咯噔了一记:“连你也觉得该关?”
令娴道:“换我做决定,未必会这么选。可如今是你当家,我自然相信你的决断。”
秀凤笑出了一丝苦意:“如果是二弟在这里,他一定不同意我的做法。”
“可世淮的心是好的,他只是脾气犟了些……”令娴急急地出言辩护,一提起丈夫,她便心痛到呼吸困难,连声音都打着颤。
秀凤歉疚不已,连忙搂着她的肩头柔声劝慰。令娴强忍住了泪水:“店铺和桑园也有用得到人的地方,这些女工不见得都得遣散。”
秀凤轻轻“嗯”了一声:“其实我也还没下定决心……”她仰起脸,喃喃似自言自语,“若依着我自己的心意,我倒宁可卖掉店铺,保留作坊。这些日子,我总在梦里回到了程泰祥,柜台上杭罗素缎摞得高高的,就跟战前一样……”
令娴不假思索地问道:“既然如此,为何不按你的心意行事?”
秀凤一怔:“可这十间铺子,房契都在世淮的名下……”
令娴脸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透亮:“我既是他明媒正娶的妻,阿桂的亲娘,还做不得这个主么?”
秀凤胸口一窒:“可我要是输得血本无归……”
令娴轻轻一笑:“经营店铺也有风险,左右都是个赌,哪有必胜的道理?”她将掌心按在秀凤冰凉的手背上,轻柔的声音中似有千钧重量,“我跟阿桂的身家性命全托付给了你,是输是赢我都认。”
新年伊始,秀凤终于如愿将织机数量增加到了十五台。眼见生意渐渐有了起色,却不知怎的惊动了伪政府衙门的鹰犬。程仲祺刚刚升任了警察局长一职,仗着新官上任的威势,这日下午领着五六个警员闯将进来,见到满屋的织机,不由分说便动手砸了起来。
秀凤闻讯时心口突突直跳,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赶过去。一迈进织坊的门槛,就见到程仲祺跷着马靴踞坐太师椅中,脚下是散落一地的布帛和碎裂的织机木架。
秀凤望见这满地狼藉,心中悲愤无已,却硬生生挤出三分殷勤笑意,对着程仲祺盈盈下拜:“二叔大驾光临,怎么不叫人通传一声?好让侄媳妇儿有个准备。”
程仲祺捻着山羊胡须,脸上皮笑肉不笑:“都说程家大少奶奶是上海滩的名媛新贵,这一声二叔,倒教我惶恐得很。”
秀凤垂眸道:“二叔是长辈,管教侄媳妇儿那是您的本分,何来惶恐一说。”
程仲祺冷哼一声:“要这么说,我可真得管教一二了——这里十五台织机,倒有十台明晃晃刻着唐字,举报信都摊在宣抚班的案头了!”他目光冷冷地扫过她脸上,“勾结抗日分子可是杀头的罪名,你不像是这么不谨慎的人啊。”
“二叔可真是冤煞人了。”秀凤踏上半步,颤声道,“这几台织机虽是从唐家搬出来的,上面贴的却是县公署的条子。若不信,我这便让景安叔把盖着红戳的文书请来?”
程仲祺盯着她看了半晌,缓缓道:“县公署的浑水也是你该趟的?我老实跟你说罢,给你批条子的那位范秘书,今天早上已被关进大狱了。”见秀凤陡然白了脸,他突然压低了声音道:“砸了这几台织机,你以为是要害你?不,我是瞧着咱们都是一家人,特来提点你的。二叔这番苦心,你现在懂得了么?”
秀凤气苦已极,下唇被咬得发白:“是我糊涂了......多谢二叔周全。”
“你倒识相,比二房那位少奶奶强些。”程仲祺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世惠虽然短命,能留下你为他当家,也算是他前世修来的福气。”
眼见这一行人都出了门,程仲祺忽又折返,鹰爪般的手指猛地攥住了秀凤手腕:“世淮他......当真没半点音讯?”
秀凤疼得皱起了眉头,却没有缩回手来,只是轻轻摇头:“都一年多了,多半是遭了不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