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仲祺眼底如同淬着寒芒:“你不要同我耍滑头......”
秀凤忽地嗤笑出了声:“二叔这般疑心,为何不自己去打探消息?我要管着程府上下这几十张嘴,哪里还顾得上他一个人的死活?”
程仲祺虽仍带着怀疑的神色,终是拂袖而去。秀凤踩在门槛上,直到望见他背影消失,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软软地倒了下去。
林红恰巧站在身后,慌忙伸手托住了她。秀凤定了定神,借着她的胳膊支起身来,低声道:“先将作坊关闭几日,暂且避避风头。你跟我回去见二奶奶。”
秀凤试探着提起将城东那五十亩地转卖给程仲祺图个清静,令娴骤然绷紧了神色:“我早说过,这事没得商量。”
秀凤苦口婆心地劝道:“他现在掌着实权,你又何苦跟他鸡蛋碰石头?只要地契过手,种罂粟还是种桑麻都与咱们无关,骂名自有天收。”
令娴脊梁挺得笔直,难得的声色俱厉:“我哪里是在乎骂名?我是见不得那些拿着烟枪的伥鬼!”
秀凤冷笑道:“那丝绸作坊呢流离失所的女工呢你也不在乎?”她忽然抓住令娴的手,“你那天说过愿意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我,如今怎么又信不过我的决断了?”
“一码归一码。”令娴抽回手腕,正色道:“只要你不卖地给汉奸种大烟,我几时来管过你?”
“二奶奶真是深明大义。”秀凤语带讥讽,“你要不要出去瞧瞧,马路上新近开了多少家烟馆?难道少了你这五十亩地,苏州城的烟膏子就要断货了?”
令娴也腾的火起:“又不是我关掉的作坊,你冲我使什么性子?要不是你买了唐家被查封的织机,也不至于被人抓住把柄。”
秀凤气得笑出了声,身子也微微颤抖了起来:“好得很!说到底都是我的错,我就不该管这烂摊子。”
见她面色煞白,令娴忽地心软下来,伸手抱住了她:“咱们相依为命了这些时光,怎么竟为了这个争执起来?”
秀凤僵着身子,恨恨道:“就是亲姊妹也有靠不住的时候,何况你我……”
令娴打断了她的话头:“你想要恢复作坊,总还有别的法子。哪怕你说要卖了这所宅子去换织机,带着全家老小在玄妙观廊檐下打地铺,我也绝无二话。这样总成了吧!”
秀凤凝视着令娴的眼睛,喟然长叹一声:“织坊开不开都在其次……你这样削他的脸面,只怕往后有的是苦头给你吃。”
第98章
当吴阿嫂踉跄着冲进织坊,通报令娴被抓走的消息时。秀凤尽管心急如焚,却不觉得十分意外:“抓她的是政府里的人?还是日本军队?”
听闻是穿着制服的警察,秀凤暗暗松了一口气,忽然倾身攥紧了她的腕子,压低声音道:“之前交代你的事情,你都照做了吧?”
吴阿嫂点了点头:“都按大奶奶吩咐做的,一天也没敢落下。”
“那就好!”秀凤霍然起身,“现在去挑一个学得最好的带过来,半个小时后在正厅等我。”
吴阿嫂双手不安地在围裙里绞着:“这是……要去警察局?”
秀凤短促回应了一声“是!”见她面露惊惶之色,提高了声音道,“慌什么?那个人是冲着我和二奶奶来的,又不会为难你。”
吴阿嫂怯生生地问道:“二奶奶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秀凤有些不耐烦起来:“只要咱们去得及时,就能保她周全。就怕落在日本人手里……”话音戛然而止,一阵深深的惧意涌了上来,她突然直接上手将吴阿嫂往门外推,“别磨蹭了!按我说的做!”
程仲祺从办公桌后抬起头,乜斜着眼睛看秀凤和她身后的两个人:“来得倒是挺快,只是这阵仗……”他
拖长的尾音掺着冷冽,“当我这里是菜市场么?”
“城东那五十亩地的田契都在这里了……”秀凤将一沓泛黄的契纸放在桌上,缓缓向他推了过去,“求二叔看在血脉至亲的份上,饶过令娴这一回罢。”
程仲祺从鼻腔里滚出一声嗤笑:“你不过是世惠留下的寡妇,凭什么做得了程家的主?”
秀凤绷紧了下颌:“事已至此,二叔难道还怕我们反悔不成?”
“防人之心不可无啊……”程仲祺慢悠悠地往椅子上一靠,脸上似笑非笑,“空口白牙,我怎么敢信你?”
秀凤咬紧牙关:“那就请二叔行个方便,许我跟令娴见上一面,我能说服她立下字据。”
程仲祺冷笑道:“你可知道她犯的什么罪名?就敢要求见面?不怕被当作同党抓起来么?”
秀凤脸色虽已发白,声音却异常镇定:“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真要给我套上个同党的罪名,我也无从辩白。二叔既然不抓我,自然是因为我还有些用处。”
程仲祺若有所思地审视她片刻,忽而轻笑道:“‘违反教育法令’虽说不是死罪,却也不是我一句话可以轻轻放过的。如不严加惩戒,反倒显得我包藏祸心了。”
秀凤道:“令娴开设学堂教书,全凭着一腔赤诚,却没什么经验。对法令的理解难免有疏漏之处,但绝非存心触犯。二叔请看——”说着将吴阿嫂推了出来,“这是我们吴老师,常抽空教孩子们说几句日语,也是促进中日亲善的好事——”
程仲祺神色一凛:“你们在学校教日语?”
秀凤应道:“正是!我怕空口无凭,特地带了个学生来——阿萍,你把吴老师平日教的那些话,都说给程老爷听听。”
那唤作阿萍的女孩怯生生望了秀凤一眼,双手背到身后,低声开始背诵。程仲祺面色阴沉,只听了几句便不耐烦地挥手打断:“够了!别在我面前卖弄,我也听不懂这些……”
秀凤忙道:“学堂一共十一个学生,程度虽有参差,但都能说上几句日语,足见我们的归顺之心。二叔如果不信,尽可将他们都召来问话。”
程仲祺冷哼了一声:“你既然早有准备,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秀凤微微向前倾身,把声音放得很轻:“我能有什么准备?不过是指望着二叔的照拂。这一次若蒙高抬贵手,往后必有报答您老人家的时候。您可别忘了,丝织作坊本就是三家共有的产业,如果能恢复生产……”
程仲祺眯缝起了眼,似笑非笑道:“难得你有这份心思,可惜只是痴人说梦……靠着女工手摇脚踏,能织出几尺丝绸?几时能成气候?”
秀凤轻声反问:“一年半载或许艰难,十年八年还做不到么?”
“十年八年……”程仲祺喃喃着抬眼望向屋顶横梁,半晌才道,“我可未必能活到那时候。”
见他话中似有松动,秀凤忙道:“二叔身体康健,百岁之期可待,何况您有满堂儿孙,总要为他们铺条长路。”
程仲祺沉吟许久,终于点了点头:“二少奶奶性子太烈,这回不过是给她个教训。往后再犯糊涂,可就没这么容易揭过了。”
秀凤虽竭力周旋,程仲祺却仍以“小惩大戒、不徇私情”为借口,将令娴整整关押了五天。这五天里,秀凤一颗心始终悬在嗓子眼,唯恐这案子被捅到宪兵队,到那时,纵有神仙手段也难施救了。
令娴终于被放出来时,整个人面色苍白、形容憔悴。秀凤连连追问,得知她并未受刑,这才如释重负,长叹道:“地契是我送出去的,你要打要骂,我都认了。”
令娴颤声道:“你怎么不让我死在里面算了……”
“别说糊涂话。”秀凤摇了摇头,“我既然答应要照顾你和阿桂,就不怕为此脏了手。”
令娴呆了片刻,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秀凤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道:“你是有学问的人,过刚易折,过柔则废的道理应该比我更懂。就算是为我省些麻烦,以后也不要这样任性了。”
令娴抽抽噎噎地哭道:“可是学堂和作坊都关停了,往后我们要怎么办啊?”
秀凤沉吟道:“学堂已被人盯上了,暂时就不要想了。作坊那边却可想办法疏通关系,只要咱们低调行事,料想不会有太大的麻烦。”她扶着令娴的肩膀,微笑道,“我知道你不喜经营之事,只是我实在缺个可靠的帮手……”
令娴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说怎样,便怎样吧,我全听你的。”
为帮助令娴尽快熟悉丝坊的运作,秀凤便找来了林红为她授课。令娴虽然志不在此,但为人聪颖,很快就将织丝的工艺流程摸了个熟透。秀凤颇感欣慰,适逢桑园丰收,这段时日便将更多心思放在了茧房里。她望着眼前摞成银浪的雪白生丝,蓦地又想起林红所说的租界紧缺衣料的消息,不禁感慨若能将这生丝运往上海,才真正不枉费自己这番辛苦劳作。只可惜沿途货运皆受日军管制,自己一番痴想,到底只是镜花水月罢了。
这日林红捧着新织的料子兴冲冲地来找令娴过目,见她正与秀凤对坐着用午饭,便识趣地要退出去。令娴却已瞧见了她,便含笑招呼她过来:“来了就坐一起吃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