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峰忙道：“先让于妈把我那件黑色燕尾服找出来熨了，今晚要穿。”
“又要出去？”陈太太闻言皱起了眉，瞥见秀凤在侧，终究按下不快，只撂下一句“晓得了”，便转身离去。
陈文峰抬手请秀凤坐下，自己清了清喉咙：“白…… 程太太几时回的上海？可是来拿保险柜的钥匙？”
“我确有此意，但也不止于此。”秀凤开门见山点明来意，“我昨天下午就到了，四处找不到罗老板，这才来向你打听消息。”
陈文峰干笑了一声：“不怪你打听不着，罗老板早已改回了本家姓名——沈世杰。”
“原来如此。”秀凤喃喃自语了一句，抬起头道，“陈律师想必知道如何找到他？”
陈文峰神色略显尴尬：“不是我不肯帮忙，只是我如今在沈老板手下做事，实在不敢再牵扯到你们二位的纠葛中去。”
这时佣人于妈捧着一身黑西服过来请陈文峰过目，秀凤瞥了眼，忽而笑道：“陈律师今晚有应酬？”
陈文峰应道：“是，半个钟头后就得出门，不便久留程太太 了……”
秀凤却无视了他话中送客之意，抿唇笑道：“可否请你捎带我同去？我在乡下闷了这么久，也想去凑凑热闹。”
陈文峰一时语塞，半晌才讪讪道：“程太太又何苦为难我？要是让沈老板知道了……”
秀凤眼中掠过一丝狡黠：“你放心，到了地方我们各走各的，我绝不透露是你带我去的。”
“程太太这不容推拒的做派，倒与从前一模一样。”陈文峰无奈一笑，“我并非小气不肯帮忙，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你又何必强求？不知你是否听说，沈老板前阵子差点就结婚了，恐怕这个节骨眼上，他并不愿意见你……”
秀凤不由分说打断了他的话头：“他怎么想岂是你我猜得透的？总得见上一面才知道。你要是替他做了主，偏又不合他的心意，那不是自讨没趣么？”
陈文峰被她噎得哑口无言，暗叹这两人行事都带着股霸道劲儿，自己在中间受夹板气倒也罢了。如果真让他俩重修旧好，这枕边风一吹，只怕自己更落不着好。只得识时务地笑道：“程太太说得有理，稍后便请同行罢。”
秀凤长长吁了口气，柔声道：“那可多谢你了。”她垂下眼睫，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他那桩婚事……又是怎么出的岔子？”
陈文峰如何能再上她当，当即笑道：“这是沈老板的私事，我们外人哪能晓得内情？程太太若想探听，不如待会儿亲口问他罢。”
看到罗杰带着一位陌生女伴进入宴会厅，陈文峰心头咯噔了一
记，转头再看秀凤时，已经找不见她身影了。
罗杰与旁人寒暄了好一阵，才注意到神色慌张的陈文峰，笑着掏出手帕递过去：“怎么一头汗？新衣服不合身？”
陈文峰正愁如何搪塞过去，忽然灵机一动，压低了声音道：“杜布瓦小姐今天也在场……”
“那又如何？”罗杰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我跟克莱尔是和平分手，要你操什么心？”
陈文峰连声应和：“是，我就随口一提……”他擦着额角的汗，暗自思忖今日这局面当真精彩——三个女人齐聚一堂，倒要看他沈老板如何应对过去。
罗杰也不多理会他，只顾和两位租界华董热情攀谈。他的女伴叶小姐身为申报记者，听到他们热议时局，便忍不住掏出纸笔准备记录下来。其中一位麦老板脸色微变，转头对罗杰笑道：“难道我们随口几句玩笑话，也要见报么？要真是这样，我还就不敢说话了。”
罗杰不着痕迹地轻轻按下叶小姐执笔的手，微笑道：“叶小姐不过是职业习惯使然，并无恶意，还请不要见怪。”
“实在抱歉……”叶小姐也识趣地收回了纸笔，“我甚少出席这种场合，头一回见到这么多社会名流济济一堂，一时恍惚，还以为到了新闻发布会，便忍不住想记下些什么。”
麦老板哈哈一笑，便将此事轻轻揭过。等到罗杰单独和叶小姐在一起的时候，他才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你想采访哪位大人物，报个名字，我去替你牵线——倒也不必急于这一时。”
叶小姐颊上飞起两抹红云，见他眼含笑意，并无责怪的意思，便柔声道：“都怪我少见世面。从此刻起我便闭口不言了，免得再说错什么令你为难。”
罗杰微笑道：“叶记者这样能说会道的一张嘴，为我三缄其口岂不委屈了你？”
叶小姐被他看得心突突直跳，忽然后退两步，笑道：“我有些口渴，劳烦你帮我取一杯香槟来，好么？”
罗杰笑了笑，转身走向吧台。他手持两杯香槟正要返回，忽见满场西式华服中，闪过一个穿着银白旗袍的熟悉身影。罗杰胸口猛地一震，正要疑心自己眼花，那身影已经穿过人群向外走去了。没有丝毫犹豫，他放下酒杯便追了出去。
宴会厅外的长廊上，只见穿着雪白制服的侍应生穿梭如织，罗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扇通往露台的雕花玻璃门上，他稍一迟疑，便推门走了出去。
露台上空荡荡的，他一眼就望见了独自凭栏伫立的秀凤。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纱似的月光里，朦朦胧胧恍如在梦中。
罗杰缓步走近她身前，秀凤则仰起脸看着他。这晚的月色过于温柔，以至于两人怔怔对望了许久，谁也说不出话来。
半晌，还是罗杰沉着声音先开了口：“你怎么来了？”
秀凤早在心底演练过千百遍的台词，此时望着他的眼睛却忘得一干二净，脱口而出道：“我自己想来，就便来了。”
这话震得她心头一阵颤动——难道那些破釜沉舟的筹谋，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幌子？她赌上所有重回上海，就只为了再见他一面？
她慌忙低下头去，想把这番荒谬的悸动压回心底，却听见罗杰极轻地“噢”了一声：“苏州那边的事情都解决了？”
提到苏州，她瞬间恢复了些许理智，抬起眼真诚地迎向他的目光：“不！没有解决，麻烦越来越大——罗杰，我需要你帮我一把！”
第101章
她这话刚说出口，罗杰眼底的温度骤然冷了下去，仿佛是某种期待落了空。但他很快又轻轻笑了起来：“是么？要我怎么帮你呢？”
他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半点嘲弄。秀凤从这句问话里嗅出一线生机，顾不上铺垫情意，直截了当地将丝织作坊的危机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她说得又快又急，停下时几乎喘不过气。她一手按在怦怦跳动的胸口上，以近乎哀切的眼光看向他：“罗杰，我已经没有别的法子了，只有你能帮我！”
罗杰静静听着，脸上不见一丝波澜，只淡淡笑了笑：“你今天来，只为了说这个？”
秀凤被他盯得一阵发慌，垂着眼睫低声道：“还有别的……可我说不出口。”
“那真是可惜了。”罗杰嘴角一撇，重又挂起了那熟悉的讥诮笑容，“这么好的夜色，用来谈情说爱倒是再合适不过了。不过……”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目光斜斜扫过她的脸上，“既然白小姐要谈丝绸生意，咱们便就公事公办。明天到我办公室来详谈吧。”
见他作势要走，秀凤情急之下伸手一把拽住他袖口：“可你还没告诉我办公室的地址……”
罗杰停步回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还用我说？你白小姐从谁那里打听到我今日要赴这场宴会，还去问他不就行了。”
秀凤飞红了脸，这冷淡疏远的态度令她很是没底，实在摸不准他究竟被打动了几分。她迟疑着不敢放开他的衣袖，仿佛一松手，便会断送丝织作坊的未来。
罗杰戏谑地一笑，忽然握住她捏着衣袖的那只手，抬到唇边轻轻一吻。秀凤感到一阵颤栗从手上传来，心也蓦然收紧了。她鼓起勇气问道：“罗杰，这么久了，你有想过我么？”
罗杰侧过脸对着她，声音里已然带上几分挑逗的意味：“我怎么能忘得了……”月光照亮了他右颊上那道旧疤痕，从耳根一直蜿蜒到下颌，已经褪成了浅浅的白色，“这不正是你白小姐留下的杰作？”
秀凤暗暗松了一口气——这道疤仿佛是她刻在他心上的印记，只要痕迹没有完全消失，她便还有机会。于是她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柔情蜜意的笑容：“好，那我明日来找你——上午就来。”
罗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回到宴会上去了。
刚过十点，秀凤便抵达了罗杰位于大马路的贸易公司。眼前逼仄的景象却出乎她的意料，除却两间独立办公室，仅有一间大通间，里面拥挤地塞着五六张办公桌。罗杰的秘书高小姐引她入办公室落座，随即奉上一杯绿茶，笑盈盈地道：“沈老板特意叮嘱过，白小姐不喝咖啡，只喝茶。”
秀凤没想到他连这样的小事都关照到了，不由得心底一暖，微笑道：“是，劳你费心了。”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这一等就是将近两个钟头。期间高小姐进来添了两次茶，秀凤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他有说什么时候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