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姐笑意不减:“沈老板既然约了白小姐,就一定会来。还请稍安勿躁。”
秀凤只得按下心焦继续苦等。待罗杰姗姗来迟的身影出现,时针已经指过了十二点。见他态度如此轻慢,秀凤明知自己有求于他,仍不自觉地蹙紧了眉头:“不是说好上午见面的么?”
罗杰却不以为然:“那是你说的,我可没答应过。谁让你心急来得太早?”他随手将外套丢在椅子上,俯下身便向她唇上吻去。
秀凤万料不到他如此性急,下意识偏头闪躲了一下,这一吻便堪堪落在了脸颊上。她抬手就掩住了他再要发起攻势的嘴唇,又羞又急:“我是来谈正事的,你把当我什么人了?”
罗杰笑道:“你不先许我些好处,这正事要从何谈起?”说着又要揽她入怀。秀凤既不肯轻易就范,又不想开罪了他,只得放软了声音道:“你就是要讨好处,也总得让人把话说完。”
罗杰总算悻悻着收手,坐回了办公桌后:“你说罢,我洗耳恭听。”
秀凤险些被他这番突袭扰乱了阵脚,借着整理鬓发定了定神,这才坐直身子,将作坊每月生丝产量、熟练女工人数以及如今丝绸行价详细盘了一遍,末了又道:“如今上海滩紧缺生丝原料,我却能稳定供货。若你我合力在租界开厂,必定是门赚钱的买
卖。”
听完她这番长篇大论,罗杰却依然沉思不语,她只好追问道:“你觉得怎样?”
罗杰不置可否地抬了抬眉毛:“办厂所需的地皮和机器,可不是一笔小投入。”
秀凤道:“我当然知道,所以才要仰仗你罗老板的财力。”
罗杰笑道:“那我可出血太大了,指着织丝绸赚的那几个钱,几时才能回本?”
秀凤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从容应道:“地皮和机器都归你一人所有,等公司成立,会向你支付租赁费用。除此以外,丝绸厂的收益再五五分成。”
罗杰嘴角浮现出一丝讥笑:“白小姐只出生丝原料和女工,这合伙人也当得太轻巧了。”
秀凤咬紧下唇,不得不亮出更多筹码:“我还有一笔钱存在汇丰银行。除此以外,那观前街的地契……”
罗杰抬手打断了她说话,探身逼近她眼前:“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何须等我开口?”
他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秀凤仿佛见到鱼儿咬钩,颊上倏地飞红。她强压着内心的激动,小声道:“这还用罗老板屈尊来求?我早就是你的人了,你自己也清楚这一点。”
罗杰见她突然表现得如此柔顺,心头疑窦又生,往椅背上一靠,懒懒道:“地皮我倒是有,机器也可以采买,只是我为什么要同你做这丝绸生意”
秀凤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因为程泰祥已烧成了灰烬——你说过,愿带我见识你翻云覆雨的手段。”
此话一出,罗杰虽未接话,面色却骤然一震。他目光如炬地逼视着秀凤,仿佛要洞穿她眼底的真心。秀凤亦坦然迎视——她早已发觉,在面对罗杰时,真话往往比冠冕堂皇的借口来得好用许多。
四目交锋了片刻,罗杰忽然笑了:“你几时能将生丝和女工运到上海来?”
这应承来得如此容易,秀凤简直疑心自己在梦中:“你答应了?这话作数么?”
罗杰抽出了钢笔,笑道:“要不要给白小姐立个字据为证?”
“不!有你一句话就够。”秀凤连忙阻止,倏地站起身来,喜色溢于言表,“我这就回苏州去办理通行证。至多一个月,首批原料工人就能备齐。”
罗杰将笔扔回桌上,向她张开了手臂:“现在生意谈完了,总能许我一亲芳泽了吧?”
他这近乎耍赖的诘问,反将秀凤置于了两难的境地。若说不行,就是自己出尔反尔;若说可以,好像她真成了这场交易的附庸。无论怎么回答都令人难堪。好在罗杰并没有等她给出明确答复的意思,他迅速从桌子后面绕了过来,不由分说将她拉进了怀里。
他揽住她腰,迫使她贴得更近。秀凤抗议的话还来不及说出口,罗杰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吻她。
第102章
辛辣的雪茄香气再次在口腔内弥漫开来,半推半就之间,两人一同跌进了沙发里。细腻的天鹅绒纹理在身下铺开,宛如一张缠绵悱恻的罗网。
激烈纠缠中,秀凤发现自己前襟的盘香扣不知何时开了,罗杰的唇已吻上了她裸露的锁骨,正一寸一寸地向下游移。秀凤听着外间传来不间断的打字声,气吁吁地想要阻止他更进一步:“可是,总不能在这里……”
罗杰将手探进了凉滑的绸料,嘴里含糊说道:“不在这里……等我打电话去华懋给你订个房间,晚上我过去找你……”
“不行!”秀凤突然提声反对,声音清晰到让外面的打字声都骤停了两拍。片刻令人窒息的宁静之后,有节奏的机械敲击声才又响了起来。
罗杰也随之停下了动作,冷笑道:“怎么?白小姐要反悔?”
秀凤知道现在不是扫他兴的时候,急忙解释道:“不,我绝不反悔。只是我已定了下午的船票,今天就得回苏州去。”她伸手抚上他心口,柔声道,“这对你罗老板或许是小事,于我却是性命攸关的大事,我不得不防着你食言。”
她这番坦白反倒消解了罗杰的猜忌,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又回到了他脸上:“可你这样故意戏弄我,就不怕我忍不住冲动”
秀凤轻声道:“我没有要戏弄你。这一年多来,我时常会想起你。”这一句话倒也是真的,只是她想到他的时候,往往是怨恨的情绪更强烈一些。
罗杰直直地看向她,再次陷入沉默。以秀凤对他的了解,这人越是笑容满面、口若悬河就越是虚情假意,此刻的缄默反而可能藏着几分真诚,便趁热打铁地补充了一句:“你等我从苏州回来,后面的日子我们再从长计议。”
罗杰沉吟良久,终于点头说了一个好字。秀凤大喜,立时搂上他的脖颈,对着嘴亲了他一下。
亲完这一下,不等罗杰再有什么举动,她便利落地站起身,将旗袍盘扣系了回去。
罗杰靠在沙发上,看着秀凤对着书柜玻璃门补口红,忽然干笑了一声。秀凤回过头,嗔怪地问道:“你笑什么”
罗杰道:“你并没有订什么船票,对不对?”
秀凤瞬间飞红了脸,她今天统共就扯了这一句谎话,偏偏还被他识破了。
罗杰起身绕过她去拿桌上的电话,对着话筒低声说了几句,转过身道:“正好今晚有一批发往苏州的军需,你跟着车队走。”
秀凤敏感地抬起了眼:“日本人的军需?”
罗杰回答得非常干脆:“那当然!”见秀凤现出抗拒的神色,他微微一笑,“你在日占区待了这么久,外头什么形势应该比我更清楚。现在不是清高的时候,想活命就听我的——否则路上遇见什么,我可不敢保证。”
秀凤知他所言非虚,一时无言以对。
罗杰又走过来将她拥入怀中,下颌轻轻摩挲着她的头发:“你既然答允了回来,我便不容你有任何闪失。”
秀凤疲倦地将脸靠在他的胸膛上,轻叹道:“好,我都听你的。”
得知秀凤要将丝绸作坊迁往上海,令娴满面忧容说不出话来。秀凤安慰她道:“你只需把茧房管好了,其余事情自有景安叔料理。我也会不时回来照应,绝不把家里这摊子事全丢给你。”
令娴只是摇头:“秀凤,我不喜欢这样,总觉得心里不安。”
秀凤叹道:“这世道哪有让人心安的事情?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吧。”她话锋一转,“等办好了通行证,我先带三十个女工过去,林红也跟着我。这边的作坊就关停了,日本人要是来收丝绸,就把库存的交出去,千万不要和他们硬碰硬,知道了么?”
令娴不情愿地答应了下来,又忍不住追问:“这么多通行证花费也不小,你哪里来的钱?”
秀凤道:“战前我就把绸缎庄的盈余转到上海了,店铺虽然没保住,好歹还剩了一笔钱,正好用于开设新店。”
令娴面带诧异:“你要重开程泰祥?”
秀凤微微扬起了唇角:“不错,我已在法租界看中了一家铺面……”话尾那一声轻叹里,仿佛蕴含了无限期待。
见她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喜悦光芒,竟是这些日子以来从未见过的容光焕发,令娴不由心下一酸:“你只管去罢,家里有我守着。”
令秀凤没想到的是,万事俱备之际,竟是罗杰对这个提议表示了反对。她怔了怔,不禁有些气恼:“开店铺用的是我自己的钱……”
罗杰道:“你要开什么铺子都由得你,只是不能叫程泰祥。这牌匾要是挂出去,倒像是我替别人做了嫁衣裳。”
秀凤这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耐心解释道:“程泰祥在观前街开了三十年,是出了名的老字号。用这现成的名号不过图个招牌响亮,并非跟程家什么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