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凤行_夏初九【完结+番外】(8)

  秀凤对于他为什么突然挑起这个话题一无所知,既感惊诧,又隐隐觉得受到了冒犯,忍不住微蹙着眉头说道:“你这话头起得没头没尾,倒叫我糊涂了。”

  罗杰只是面朝她淡淡地笑着,他眼里的笑意好像一潭子很深很深的水,秀凤多看一眼便觉得心悸起来,转过头去假装望向别处。

  她听见罗杰似乎是叹了一口气:“我对你说的都是真话,倒惹得你不快了。”

  他不再说什么,坐上驾驶位扭动了钥匙。在发动机的轰鸣骤响中,他扭头对着秀凤笑道:“昨天跟你说的‘沈世杰’那个名字,其实是我在沈家祠堂临时杜撰的,以后你还是叫我罗杰吧。”

  志坤并不是第一回 上苏州来,他做的买卖,一个月间总要往返几次苏杭之间,与他有交情的本地商户也不在少数。但程家是官宦出身,世代皇商,虽久闻其名却一向没有往来。这次他从码头下了船,头一件便是往相熟的鸿升茶楼来。

  鸿升就开在码头百步之内,往来的三教九流络绎不绝,生意极为兴隆。一个茶博士远远地瞧见了志坤,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白老板今日雅兴!吃的什么茶?”

  志坤一边摘了瓜皮帽扇风,一边熟门熟路地坐在了沿河的雅座上:“来壶六安茶,一笼三丁包,再请你们掌柜的出来陪我坐坐。”

  茶博士爽快地“哎”了一声就进去了,再出来时,手里拎了一个黄铜大茶壶,身后跟着的正是鸿升的赵掌柜。

  赵掌柜见着志坤便连连作揖道:“志坤兄大喜啊大喜。”

  志坤只当他说的是自己喜获麟儿的事,便笑道:“早两个月就请你吃过喜饼了,你这是又想讨要什么?”

  赵掌柜笑道:“志坤兄你是瞒得紧,只怕全苏州城都已经传遍了——这回你要攀上高枝儿啦。”

  志坤沉下了脸,说道:“什么高枝儿?”

  赵掌柜神神秘秘地凑近了说道:“上个月十五,程夫人亲自去西园寺请了香,合了命数,算出来你家小姐与她家少爷是天造地设的绝配!程夫人欢喜得不得了,当下就托人送了庚帖去盛泽。我们这几日可都眼巴巴等着你来呢,这事如今是怎么个说法?”

  志坤道:“婚姻是大事,我也还没有答应呢。”

  赵掌柜一拍大腿,嗓门都高了几分:“这话说得极是!我也是这么说的!程家虽有些名望,但这终身大事也不能由他们说了算,女方家里总要端一端架子的。”

  志坤皱起了眉头:“谁说我是端架子?我今天

  是信得过你,诚心诚意来跟你打听情况的,你要是知道些什么,一定要老实跟我讲。”

  赵掌柜连连道:“你说!你说!我肯定不糊弄你的。”

  志坤听了这话却有些迟疑,低下头去猛喝了几口茶,隔了好一会儿才说道:“程家大少那个身体情况……传言到底是不是真的?”

  赵掌柜心知肚明地一笑,说道:“传言嘛,你晓得的,很难说得清真假。我只能说,他也不是生下来就是那个样子的。十多年前在本地上中学时,还是好好的一个人,斯斯文文的,不大爱讲话。后来听说程老爷送他去东洋学医,也不知什么缘故,只学了一两年就被送回来了。之后几年,我们就不大见到他了。再后来就是程老爷出殡的时候,有人瞧见他坐在轿子里,跟着棺木送了一路。听说磕头的时候也跪不稳当,全靠两个小厮抬着。”

  志坤闻言不禁有些着恼:“照你这么说,还恭喜我什么!怕不是喜事办不了多久,接着又要办丧事。我们虽是小门小户,就算为攀龙附凤,也犯不着把女儿搭进去,何况他家里也不是什么真的皇亲国戚!”

  赵掌柜笑道:“嗳!嗳!你别对着我发火。”他拿起桌上的茶巾,开始擦拭并不存在的水渍。擦了一阵,见志坤慢慢消了气,便又说道:“我们总归是外人,虽也有些听闻,总不如亲眼所见的。这样,我有个朋友在程家当过差,我给你写个地址,你自己问他去。”

  志坤一仰脖猛灌下半壶茶,三两口将包子吃完了。他将多一倍的茶钱拍在桌子上,又顺手把赵掌柜写下的纸条兜进了怀里,站起身道:“走了。我先寻个住的地方,晚点再去拜访你这位朋友。”

  第9章

  志坤出了鸿升,径自往西中市大街找了家旅店住下,这才掏出赵掌柜写的纸条来看。见写的是城东烟竹弄一户姓陈的人家,距此地路程不近。他便想着今晚先去买些糕点酒水,明天一早再登门拜访。若打听下来与赵掌柜所言不差,那这一趟回去就推了程家的亲事。

  志坤就着铜盆里的冷水抹了把脸,忽然听见旅店伙计砰砰地敲起门来:“白老板!白老板!你有贵客求见!”

  志坤此番到苏州来纯为打探程家的底细,事先没有跟任何人讲,听闻有人来访也觉得惊奇,嘴上应着:“来了。”随后整好了衣衫过来开门。

  门外是个面生的中年男子,梳着油光水滑的背头,穿一身酱紫杭绸长衫,躬身递上烫金的红帖:“白老爷安泰。小的周景安,奉了当家程夫人之命,特来请白老爷过府用晚膳。”

  志坤暗暗心惊:这姓程的果然有些势力,自己到苏州不过两个时辰,行踪就被他们掌握得一清二楚。他心里已想好了多半是要回绝程家的求亲,也就不打算与他们正面交锋,对周管家说道:“承蒙程夫人抬爱。白某是个乡野粗人,与程家素无交情,不敢应邀。”

  周景安笑嘻嘻地说道:“白老爷这话说岔了,我们夫人特地交代,她娘家有位嫡亲姑妈就是嫁到吴江沈家去的,算起来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往日不知白老爷家的夫人也姓沈,竟多有怠慢。这次听闻白老爷来了,特命小的紧赶慢赶地过来请,唯恐错过了你老人家。”

  见志坤还在迟疑,周景安笑着上前揽住了他的胳膊:“白老爷可别为难我们底下人啦,马车都已备在楼下了。我这回要是空着车回去,可真要吃不了兜着走。”

  志坤知道自己要是不去,此人必定纠缠不休,思忖着当面分辨个清楚也好,于是点头道:“也好,你容我收拾一下便去。”

  志坤这趟其实也没带出客的衣服,只能草草打理了一下仪容,便跟着周景安登上马车,一路朝着东北角的程府驶去。

  走了约莫半个钟点,就听得周景安喊了一声“到了”,志坤掀了帘子看时,马车已稳稳停在了程家的青瓦白墙之下。两扇朱红色的正门外,已有四位身着短打的仆佣候着,两个箭步上来抢着打起帘子,另外两个分立左右,搀扶着志坤下车。

  志坤几时见过这样的阵仗,稀里糊涂地就被裹挟着进了门。先从一道单檐歇山顶的仪门下走过,中枋上题“唯勤与俭”。接着又先后穿过了门厅和轿厅,终于来到了五间雕梁画栋的正厅前。

  一圈抄手游廊围成的天井内,一位身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站在鹅软石铺就的甬道上,身后还跟着四五个嬷嬷与丫头。见到志坤进来,这青年上前作了个揖:“晚辈世惠,见过白世伯。”

  志坤吃了一惊,急忙上前扶住,说道:“程少爷多礼了。”

  他偷眼打量着这位程家少爷,见他五官虽称得上清秀,但面颊已经瘦得凹了进去,眼眶下面泛着青白色,透着病态的虚弱。

  就连志坤扶着他的手臂时,也是感觉手上轻飘飘的,仿佛这衣衫下没有皮肉,不过是一副骨架而已。

  世惠说道:“家母近日在西苑静养身体,怕要劳烦世伯多走几步,因此特命小侄在这里等候。”

  志坤忙道:“不妨事,令堂这般客气。”心下却想这姓程的心思如此周详,连这样的细节都估计到了——叫儿子在正厅迎接,是为了让他亲眼看到程家大少并非传言中的病入膏肓。又让他专程赶到西苑去相见,想必是为了展示家宅广阔、庭院幽深。

  廊下早已备好了两顶垫着貂绒的软轿,这时就有婆子上前,引着志坤坐上轿,与世惠一前一后地穿过正厅旁的月洞门。也不知弯弯绕绕地走了多少路,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方模样精巧的江南园林。园子正中央是太湖石堆叠成的嶙峋假山,一池碧水环抱四周,上面一座蜿蜒的九曲石桥,通向池畔的飞檐花厅,正是程夫人平日待客所在。

  世惠先下了轿,志坤不禁注意到他即使有人搀扶,也如同风吹柳絮般身形飘浮,心底也不免叹了一声可惜。

  进入花厅来,程夫人从正中的紫檀太师椅上微微倾身,对着志坤含笑道:“白世兄远来辛苦了。”

  志坤脑子一时糊涂,竟不知该回作个揖还是屈身打个千儿,只觉得喉头发干,竟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两下似笑非笑的咳咳声。

  世惠先拜见了母亲,又回头请志坤在左首第一张圈椅上坐下,自己方才斜着身坐到了右首边。程夫人先问志坤几时到的,是否用过了午膳。

  志坤一面回应,一面暗中观察着这位老夫人的模样:她看起来倒也不是很老——如果不盯着她身上半新不旧的沉香色织金袄裙,也不去注意她整整齐齐梳到脑后的老式圆髻,或者忽略她习惯性耸起的瘦削肩膀,就会发现她脸皮子是绷得紧紧的,透着熟宣似的白。程夫人的笑里带着点拘谨,或许是为她不常笑的缘故,反而显得不大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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