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凤行_夏初九【完结+番外】(9)

  程夫人客气地说道:“白世兄尝尝这明前龙井。”

  志坤从恍惚中惊醒,连忙道谢不迭,端起身旁的茶盏喝了两口。

  程夫人又说:“请世兄不要嫌弃,在我们家吃了晚饭再走吧。”

  志坤还没来得及推辞,听到世惠轻轻地咳嗽了两声,程夫人立时回过头去,关切地问道:“怎么回事?今天的药吃了么?”

  世惠回道:“前面就熬好了,还没来得及吃,一直在小炉子上温着。”

  程夫人摇着头说:“那不成,不能耽搁了吃药。你只管你去,我在这里陪着白家老爷说话。”转过头又对着志坤笑道:“世兄莫要见怪,原是医生的嘱托,犬子必须按时吃药,不得不失陪了。”

  志坤忙道:“应该的,吃药要紧。”

  世惠起身向他和程夫人行了礼,便由两个婆子搀扶着坐上软轿,仍由来时的路回去了。

  第10章

  眼见世惠的软轿转过了九曲桥,志坤还在琢磨告辞的话头,程夫人忽然叹了口气:“白世兄,你也亲眼见到了,我实在没什么可隐瞒的。这孩子十几岁时也是眉清目秀的好模样,只怪他过世的爹,当初非要送他去东洋念书。小小年纪孤身在外,生了重病也没人晓得,病得都快死了,这才被人发现了送到医院, 勉强捡回了一条命。”一边说着,一边拿帕子擦拭着湿润的眼角。

  志坤见她主动承认儿子的病情,心中的芥蒂倒也散了大半,安慰道:“老夫人不必

  难过,世惠少爷既能熬过先前的劫数,必有福气在后头咧。”

  程夫人闻言忽然拍了一下扶手,高声道:“是,必有后福!世兄这话说得妥帖!我这孩子,别人都说他活不过二十岁,可他如今已二十五了,反倒一日好过一日。我这七八年间吃斋念佛,可求来了这菩萨开眼的时候!”

  志坤连连称是,这时程夫人看见候在门外的周景安,就招手叫他进来:“景安,你去把世惠在德国医院的病历拿来,请白老爷过目。”

  周景安答应了一声就要去拿,志坤连忙起身将他按住了,笑道:“使不得使不得!这怎么是我该看的东西?”

  程夫人说道:“不要紧的。只是那上面都是洋文,白世兄若不想看,又信得过我们家的人,我让景安说给你听。”

  周景安不等志坤接话,就笑着说道:“那也不用专门取病历过来,我都已经背得熟了。白老爷,我家少爷是在东洋念书时感染了寒毒,确实是伤到了肺,但绝不是好不了的痨症。前些年总不见气色,是因为治得不得法,用错了人参鹿茸这样的大补之物。幸而去年年末,咱们这里新开了一家德国医院,便想着好歹去试一试,谁知这西洋疗法真的有奇效。白老爷自己也见到了,少爷虽然此刻看着清瘦,但他从前是床也下不得的,如今非但起得了身,还时常自己在院子里走一走,我们底下人瞧见了都为他欢喜。洋人医生还说,这也不是什么要命的毛病,只要调理静养得当,活到七老八十也不是什么难事。”

  程夫人抬起手,制止了他再说下去:“你也不必说得太过了。”

  她转过头,又对着志坤言辞恳切地说道:“白世兄,我已这把年纪了。几年前程老爷过世时,我便许下心愿:不求子孙万代,但求自个儿能走在孩子的前头。我这孩子虽然身体差了些,心却是仁厚的。早几年他自己觉得时日无多,死活不肯让家里给他娶亲,就怕祸害了人家的姑娘。今年他身子渐渐好起来了,这才松了口,允了说亲的事儿。如今我也有心多活几年,定要帮他办好了这桩亲事。我还指望借你家小姐的福气,为我程家开枝散叶、延绵福泽。”

  志坤见她句句都是掏心窝子的真诚之语,几乎就要被说动:“夫人如此厚爱,白某实在惶恐。只是这婚姻大事,还是要讲究个命数……”

  程夫人截过话头道:“正是这命数最合宜!白世兄,秀凤小姐的八字是我亲自请西园寺的高僧合过的,她的相片又是我那孩子一眼相中的,要说巧也绝没有这样的巧法,这正是天作的姻缘!”

  志坤没料到程家竟连秀凤的相片也见过了,心底不免埋怨玉芬自作主张。他清了清嗓子说道:“程夫人,我们乡下人虽然守旧些。但如今改朝换代了,南京政府一力宣传文明新风,这桩婚事究竟成不成,也得问过孩子的意思。你刚才说过,令郎已经见过小女的相片了,可小女对此事还一无所知。请允许我回家商量商量,再来复老夫人的命。”

  程夫人满口答应:“这是应该的,白兄果然是个开明的家长。”

  志坤便要起身告辞,程夫人却说什么也要留他吃饭:“帖子已发下了,酒菜也备好了,万没有让客人饿着肚子回去的道理。”

  志坤只得留下来,又陪着叙了一阵话,有婆子过来请夫人更衣。程夫人扶着沉香木拐杖缓缓站起:“白世兄一路舟车劳顿,景安,你请白老爷先去厢房歇息。”

  志坤道了谢,跟着周景安穿过九曲石桥,往西苑里单独设置的一处厢房走过去。

  周景安将志坤带进厢房大门时,屋里已经站了两个穿红着绿的年轻丫头。见志坤进来,其中一个立时捧上打湿的雪白棉帕过来请他擦手,脆生生地笑道:“白老爷,我叫喜鹊,请白老爷擦手。”

  志坤手里捏着温热而厚实的帕子,不禁感慨富贵人家行事,处处透露着奢靡之气。

  志坤刚擦过手,喜鹊接了帕子退下去,另一个叫兰芷的丫头随即奉上一盏汝窑天青釉盖碗盛着的清茶。志坤刚接过茶喝了一口,喜鹊早已执起一柄小小的象牙柄苏绣绢扇,为他扇起了风。志坤因为心中窘迫,额头上的汗珠竟冒得更密了。

  周景安笑道:“我不打扰白老爷休息了,待晚膳备好再来相请。”说罢自己退了出去。

  两个丫头还要伺候志坤更衣,志坤慌忙摆手道:“不必了不必了,你们也都出去吧,我自己在这里就好。”

  两个丫头对视了一眼,忍着笑道:“那我们就在门口候着,白老爷有什么吩咐叫一声就行。”

  好不容易房间里再没了别人,志坤这才敢四下走动走动。这厢房也有三间,左边一间布置成了书斋,摆满了各种珍稀古玩。右边是睡房,摆着一张雕花大床。整间屋子都铺着锃亮的青石方砖,更难得的是屋顶上居然还吊装了一盏电灯,照得屋子里亮堂堂的犹如白昼。

  志坤一会儿把玩博古架上的汝窑对瓶,一会儿摩挲花梨条案上的老坑端砚,抵不住困意渐渐袭来,便和衣躺在了这雕花拔步床之上。

  他见床上铺的也尽是上好的蜀锦被面,枕头上的蕾丝枕巾散发着阵阵甜香,一颗心晃晃悠悠间,就沉入了这富贵幻境中。

  志坤闭眼睡去之前,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好事掉在他白志坤的头上,让他家也出了秀凤这么一位金尊玉贵的姑奶奶。

  第11章

  志坤这趟苏州之行虽然仓促,却意外给家人带回来不少新鲜玩意儿。只见一张八仙桌上各种香水、进口呢料和蕾丝花边都堆成了小山,就连阿翠也分得了一份。三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儿争相试戴桌上的礼物,带着银铃似的笑声闹作了一团。

  志坤暗地里朝玉芬使了个眼色,玉芬心领神会,悄悄拉过秀凤,示意她跟着自己先走。秀凤虽不明就里,但见母亲神色郑重,便恋恋不舍地摘下刚戴上的羊绒手套,跟在玉芬身后进了书房。

  玉芬在两人身后将门掩上了,坐到秀凤身边柔声道:“阿凤,妈妈有些个体己话要跟你说。”她却不先开口,而是将秀凤的辫梢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似乎一直下不定某种决心。

  秀凤奇道:“妈,到底是什么事情?”

  玉芬爱怜地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仿佛隔了十八年的光阴,拍着当年襁褓中的那个婴孩,喉头带上了些微哽咽:“妈妈心里是真舍不得你,可你明年就二十岁了,也该许个人家了。”

  秀凤陡然飞红了脸,她想到了上个月,难得母亲有兴致,亲自带了她和秀月去镇上的照相馆照相,当然是为了这个目的。还能为了什么?她已经十九岁了,可镇上尚未娶妻的同龄男子并没有她中意的,不知道父母会为她选什么样的人。

  她低头缄默着,一片静谧中,只听见书架上那盏西式座钟走动出嘀嗒嘀嗒的声响,似乎敲打在少女悸动的心上。

  玉芬柔声道:“你爹爹和我已有了商量,苏州的程家……原是极体面的人家……”玉芬的话才说了一半,秀凤却感到脑中嗡的一响,随即就是一阵惊喜的眩晕袭来,叫她再听不见母亲后面的话。

  她默默地攥紧了拳头,让指甲掐进了肉里,掌心传来的刺痛感让她意识到,这不是做梦——去年秋天第一次见到程世淮的时候,那场金黄色银杏叶雨簌簌落了一地,也铺满了她的心底。

  在梦里,这样的场景反复地出现过——世淮穿着深灰长衫迎面向她走来,细细的金丝边眼镜反射着夕阳余晖。他文质彬彬地问道:“同学,请问去礼堂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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