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凤行_夏初九【完结+番外】(10)

  “程家少爷虽有些不足之处,但毕竟还年轻……”玉芬的声音听起来很不真切,就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秀凤怔怔地回想起世淮穿着学生装,站在台上振臂高呼的俊逸风姿,耳旁仿佛响起了女学生交头接耳的声音:“程公子可是圣约翰大学的高材生,专程从上海赶回来排演这场话剧的……”

  “程夫人已亲口许诺,以后拨三间观前街的绸缎庄给你掌管……”玉芬还在继续说着,忽然发觉女儿的眼底已经泛起了一层水光,终究是不忍心,停了下来握住她的手,颤声道:“阿凤,爹爹妈妈都是为了你好。程家是高门大户,只要能嫁进去,对你的将来只有好处。”

  秀凤骤然从旧梦中惊醒过来,世淮的面容像晨雾一样从眼前消散了。她垂着眼,轻声说道:“我没什么可说的,全凭爹娘做主。”

  如此轻易地得到了她的应允,玉芬也是大出意料之外,便急匆匆要向志坤回话去。午后的穿堂风飒飒地从身旁掠过,秀凤倚在门上,望着母亲渐渐拉长的背影,低着头轻轻地笑了。心底像萌出了一点喜悦的嫩芽,渐渐向上攀缘开成了花。

  她用指尖一遍遍描摹着门扇上的并蒂莲纹,不敢相信自己竟有这样的运气——这世上有这么多人,她甚至不敢奢求再见他一面,偏偏却是他家里上门求亲来了。

  那年她曾费尽心思打听到了他的名字,又将他刊登在《申报》上的一篇时评视若珍宝地收藏起来。但那不过是少女怀春的一个梦罢了,怎么可能成真呢?她终究嗤笑自己的天真,在某个寒夜随手将那页剪报扔进了火盆。早知姻缘簿上藏着这等玄机,当初就不该烧了它,待留到成婚之日,倒不失为一段佳话。

  到了第三天,白家大小姐的庚帖已经妥帖收在媒人王嬷嬷怀中,一起乘船到了苏州——这还是志坤故意多等了一天,生怕让人嚼舌根说白家对这门亲事过于热心。程夫人郑重其事,又请了西苑寺高僧亲临纳吉,自然是一样的吉祥话。及至六月底,程家正式奉上了聘书,商议定亲之事。一时间程白两家的礼船载着各自的信物和回函,如行云流水般往来于姑苏和盛泽两地之间。

  在少女的期盼中,夏季忽忽已过。立秋这日,玉芬招呼女儿到前厅来,在桌上徐徐展开一匹青红地龙凤纹宋锦。

  秀月捻着料子一角,笑道:“这颜色也太艳俗了些,与阿姐不大相称。”

  玉芬啐道:“这是给你姐姐做回门那天穿的衣裳,自然要鲜艳喜庆些才好,你小孩子家懂得什么!”

  秀凤细声问道:“这才过七月,怎么就急着裁衣裳?”

  玉芬道:“程家已经定下迎娶的黄道吉日来啦,就在九月初八。算下来只有两个月的时间准备,样样事情都得赶着点。”

  这话出口,不仅秀凤大为意外,连秀月都忍不住“咦”了一声:“这姓程的也未免太性急了些……”

  玉芬笑了笑,眼神中透着些躲闪:“这天正是大吉之日。”

  秀月道:“我才不信,一年里难道只有这么一个吉日?妈,你跟爹可别被人骗了才好,明里是娶媳妇,说不定私底下打的什么主意。”

  玉芬干咳了一声:“你这孩子,越发口无遮拦了!现在不是提倡什么文明新风么,程家也是为了破除糟粕,将一些旧时繁俗都删减了去。”

  秀凤用指尖轻抚着锦缎上经纬交织的纹样,心里想着那倒像是世淮的作风,脸上不禁流露出甜蜜的笑意。

  秀月吃吃地笑道:“妈,你瞧阿姐一心向着外人的模样,看着倒是比姓程的还要着急!”

  秀凤飞红了脸,拿起一旁的报纸,卷成筒状便作势要打:“又说讨打的话!”

  秀月笑着求饶,玉芬却急急说道:“那是你爹专门去登了结婚启事的报纸,可别撕破了。”

  秀凤忙放下报纸,往桌面上展平整了,带着几分埋怨的口气说道:“爹怎么也学起文明人登报纸来了?”

  玉芬笑道:“他是听说程家先登了报,自然也不肯落于人后。”

  秀凤却没有接话,她忽然怔住了,目光死死锁在社会版角落一行铅字上,指甲在报纸上抠出了两道深痕:程府长子世惠与白氏长女秀凤喜结秦晋。

  玉芬和秀月起初都没注意到秀凤的异样,两人围绕着衣料的颜色又有一番争执,忽然秀月叫道:“妈,你看阿姐的脸怎么这样煞白?”

  玉芬见到秀凤果然面色惨白,急忙伸手去探她的额头,连连追问是怎么回事。

  秀凤红着眼眶道:“我……我有些胸闷。”她推开母亲的手,攥着报纸飞快地跑出了前厅,好像有什么在后面追赶似的。

  第12章

  秀凤提着裙踞飞奔出门时,正与阿翠撞了个满怀。阿翠“哎哟”一声大叫,手中抱着的杭绸料子撒了满地。她柳眉竖起正欲发火,待看清眼前人时,生生又将怒气咽了回去,揉着撞痛的肩头笑道:“大小姐这般风风火火的,难道是要跟程家的礼船赛跑?”

  秀凤嘴唇微颤,却什么也说不出口,掩着面就从阿翠身旁跑了过去。

  房间内,阿莲蜷在临窗的湘妃竹榻上睡得正酣,膝上还摊着绣到一半的喜帕。秀凤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见状提声呵斥道:“出去!”

  阿莲惊得跳起身来,没等她反应过来,秀凤反手就将她推搡出了屋外,随即“哐当”一声闭紧了门。阿莲愣怔了片刻,小心翼翼地拍着门扉唤道:“小姐!小姐!”

  秀凤完全不理会她,转身就将揉皱了的报纸重新摊到案几上,仔仔细细地将那则结婚启事又看了几遍:没错,确实是程府长子世惠!秀凤浑身脱力,跌坐进了椅中——这个名字,这些日子总在旁人刻意压低的议论中听到:“程家那位大少真可怜哩,年纪轻轻得了治不好的病。”

  秀凤一阵悲愤,她最近太快活太幸福了,沉浸在对未来不可置信的期待中,居然没有注意到周围人看着她的眼神,都带着三分同情,三分惋惜。

  她怎么会这么可笑,竟相信这是她和世淮的缘分。之前她不曾抱过那样的希望,现在希望的种子已经种下了,却要被生生掐灭,倒逼着自己把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秀凤想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玉芬迟疑的叩门声从房外响起:“阿凤,开开门!”

  秀凤疑心母亲到底知道多少。她可以预见父亲在这里面的算计,因为深知他就是那样的本性。从她有记忆那天起,志坤就是一把算盘不离手的,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可以置于秤上、待价而沽的。

  但玉芬不一样,她是天底下最最心软的女人,对自己的女儿从来都是温温柔柔,没有一句重话。想到母亲竟相助父亲来欺瞒自己,秀凤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秀凤把心一横,猛地拉开了门,忍不住声音里的颤意:“妈,程家少爷……程世惠的病到底有多重?”

  玉芬颤声道:“你从哪里听来的闲话?”

  秀凤冷笑一声:“天下人都知道了,偏只我不知道,当然闲话都从四面八方来。”

  玉芬定了定神,说道:“你别信旁人胡诌,你爹亲眼瞧过程公子的模样,是个清隽的书生,不过比寻常人瘦弱几分……”

  秀凤自然是不信的:“如果不是程家急着冲喜,那为什么七月下的定,九月便要成婚?”

  玉芬吞吞吐吐地说道:“我不是说过了吗,这是大师算的吉日……”她拉住了秀凤冰凉的手,“阿凤,无论如何,你要相信爹爹妈妈绝不会存害你的心。”

  秀凤看着母亲闪烁的眼神,心里早已凉透了。她甩开母亲的手,冷冷道:“我问爹爹去。”

  秀凤第一次没有敲门就闯进账房来,志坤正在核算程家许诺的电力织机每年能多添几分利银,猛然见到面色苍白的女儿站在眼前,仓皇间啪的合上了账本:“阿凤,这是怎么了?”

  秀凤对父亲天然有三分胆怯,此时却也顾不得了:“爹,程家的世惠少爷,是不是真的病得快要死了?”

  志坤打着哈哈笑道:“你少听旁人嚼舌吧,我就是怕媒人的话作不得数,厚着脸皮跑到人家府上求见。程少爷亲自出来接的我,这要真是个快死的人,还能坐在那儿陪我喝酒聊天?”

  见女儿脸上将信将疑,志坤趁热打铁:“程夫人亲口许下的承诺,程少爷不过是体虚伤了肺,用了西洋疗法后已经见好了。以他们家的实力,只要有药可医,哪有好不了的道理?程夫人还拉着我说,身边缺个可信人的管账,只等着你进门接手了。”

  志坤按耐不住激动,忍不住继续说了下去:“我的乖乖,你是没瞧见他们家的宅子,一进又一进的跟迷宫似的!程家人丁不旺,将来等你生了儿子,这万贯家财还不是由你说了算!”

  秀凤盯着父亲上下翻动的嘴皮,冷不丁问道:“程家到底许了你多少好处?”这话刚迸出口,不仅志坤立时冷了脸,连秀

  凤自己也吃了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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