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凤行_夏初九【完结+番外】(11)

  志坤收起了他作为慈父的面孔,板着脸道:“没规矩!能攀上这样的高枝,就算姓程的短命早死,你顶着未亡人的名头照样穿金戴银!爹妈掏心掏肺为你铺路,你倒来作践我们的一片好意!”

  秀凤心里早看得透亮,只剩下最后一点期冀:“妈晓得程少爷的病么?”

  志坤突然冷笑一声:“这件事,原本就是你妈出的主意。”

  随着时间的推移,秀凤耳中传入了更多关于程家大少的闲言碎语,玉芬拦不住旁人嚼舌根,只能日日陪在她身边。秀凤却已死了心,再也没当着玉芬的面提过这件事。

  到了八月底,程家的聘礼船队从苏州分三批启程出发了,经运河发往盛泽。眼见到了聘礼抵达的时辰,志坤早早地迎在了门口。玉芬则心神不宁地绣着秀凤的嫁衣,时不时忧心忡忡地看一眼女儿。

  围墙外忽然传来劈啪爆竹声响,惊得玉芬倏地站起,转头见秀凤却不为所动,手中握着一柄银刀,正专心地削着荸荠,削下来的黑皮已在桌上堆起了一捧小山似的尖堆。

  丫头快步跑着来传话:“太太,程家的礼船靠岸啦,老爷唤你出去呢!”

  玉芬应了一声道:“我这就来!”

  秀凤忽然也跟着站起,淡淡地道:“程家的聘礼到了,我也该去瞧瞧自己值多少斤两。”

  玉芬哽咽道:“你这……这又是何必呢?”

  秀凤把小刀往盛放荸荠肉的水盆里一扔,发出哐当一声脆响,震得玉芬心惊肉跳。秀凤恍若不闻,径直走了出去。

  前厅里程家送来的聘礼已经堆成了山,媒人王嬷嬷正拿着礼单拖长声调唱道:“西洋自鸣钟两件——紫檀和田白玉屏风一架——龙泉窑玉壶春瓶一对……”

  阿翠看一件,上手摸一件,嘴里赞叹了半天,最后笑道:“这些个好东西都加起来,还是比不过船上的那些个铁家伙呢。”

  秀凤看了母亲一眼:“什么铁家伙?”见玉芬愁着脸不答,她跨过门槛,径直走向了大门。

  门外的青石砖缝里嵌满着猩红碎屑,像是一千响的爆竹淌成了河。秀凤倚在门口,远远望着码头上的志坤——他正在众人的簇拥下,踩着踏板跳上泊在船坞中的五艘乌篷船之一。

  这五艘船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阵队,每一艘的正中央都有一台绑着大红绸子的铁制机器,铁皮外壳上,“大日本昭和制”的铭牌泛着冷光。夕阳下,这些硕大的铁家伙反射着冷峻的金属光泽——正是志坤梦寐以求的电力织机。

  志坤正用烟斗在织机的金属外壳上敲出发出铮铮的脆响:“就这么一台东洋机器,一天就能织出三十尺丝绸,抵得过八九个熟手女工!”

  残阳将秀凤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心下慨叹:原来这就是她嫁入程家冲喜的价码。

  第13章

  罗杰抵达白家时,正遇上玉芬站在门口,指挥着下人将秀凤的嫁妆箱子装车。见罗杰锃亮的皮鞋踏上青石阶前的泥地,玉芬警觉地问道:“尊驾有何贵干?”

  罗杰直截了当地问道:“白小姐可在?”

  玉芬叹了一口气:“罗杰,阿凤已许了人家了,你死了这条心吧。”

  罗杰不为所动:“姑妈把自己女儿推去守灵堂,难道只是为了防着我?”

  玉芬一口气堵在胸口,像被他的问话扼住了脖颈:“你胡说什么!”

  罗杰道:“你让我见一见她,我说两句话就走。光天化日之下,我总不能把她绑上车带走。”

  玉芬坚决摇了摇头:“她并不想见你。”

  秀月原来是躲在玉芬身后的,这时突然跳了出来:“我阿姐在屋后的田头上,正跟收稻的算账哩。”

  罗杰点点头,说了句多谢便坐回车上。雪佛兰卷着烟尘往南去了,留下玉芬在原地不住地责怪秀月多嘴。

  汽车辗过地上散落的金黄稻谷疾驰而来,直到秀凤面前才戛然停住。罗杰推开车门时,秋阳从他肩后照过来,将整张脸笼在了一片阴影中,让秀凤一时看不清他的表情:“沈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罗杰开口就让她大吃一惊:“程家少爷得的是痨病,我是来救你出火坑的。”

  秀凤与他面对面站在田埂上,一阵阵带着熟稻香气的秋风吹来,将她散乱的鬓发吹拂到了脸上。秀凤有些慌乱地按住头发:“我不明白……”

  她开始有些恨起眼前这个人,明明与她毫无瓜葛,却每次见面都说些不合时宜的话,让自己在他面前总是莫名慌张。她也怪志坤将这么一个行为失当的人迎为上宾,使得她无法抛下礼数,直接啐在他这张玩世不恭的笑脸上。

  罗杰看起来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嘴里却说着令秀凤震惊的大逆不道的话:“坐上车,我现在就带你走。去上海,去香港,去天涯海角……天地广阔,总有你家里人找不到的地方。你可以做个自由自在的人,总强过当那冲喜的傀儡。”

  他的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却仿佛糅合着某种魔力钻进了秀凤耳中,让她不由自主地朝着他的汽车看了过去,心里好像有一个声音在说:“跟他走,就不用嫁进程家,不会有一个病重的丈夫,也不会沦为悲戚的寡妇……”

  可是跟着他,自己又算什么!秀凤用指甲狠狠掐醒了自己,苍白的脸上飞起两片红晕。她定了定神,偏转了发烫的面颊不去看他:“你是专程来胡言乱语一番,败坏我的名声的么?”

  罗杰反问道:“你怎知我不是一片真心待你?”

  秀凤冷哼一声:“这话说得玩笑了,我们只见过两回,有什么真不真心!”

  罗杰一双灰色眸子直勾勾地、毫不掩饰地盯着她:“真心与否,也不在见面次数的多少。秀凤,我实话跟你说罢,上次我来你家,完全是因为你爹爹预备将你许配给我。”

  秀凤心头震动,后退了两步拉开与他的距离,目光中尽是怀疑。

  罗杰却又逼近身前:“你不知道那晚你离席后,他都跟我说了什么。其实即便他不说,在我见到你的那一刻,心里就跟明镜似的。你爹一直筹谋着把丝绸卖到上海去,这才邀我来家里商谈。我早想到他会为此许我些好处,却没想到这好处是他自己的女儿。”

  秀凤的呵斥声在风里显得软弱无力:“你骗人!我爹不是那样的人!”

  罗杰忽然笑出了声:“你想想和程家的这门亲事,还觉得你爹不是那样的人么?”

  秀凤一时语塞,突然意识到他说得可能是实话,不禁感到一阵寒栗。她脚下发软,几乎就要站不住。罗杰向前跨出一大步,轻易伸手揽住了她腰,顺势将唇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你就不想去亲自去看看,大上海的霓虹灯是什么样子的?”

  他灼热的气息窜入耳中,令秀凤瞬间涨红了脸。她远远瞥见田间还有几个正在劳作的佃户,对罗杰这种乘人之危的轻浮做派甚是厌恶,伸手就推开了他,冷冷道:“沈先生看错我了,你把自己当成救风尘的游侠,我却不是那月下弹琴的陈妙常。”

  罗杰微笑道:“好个伶牙俐齿!如果我三言两语,就哄得你效仿红拂夜奔,倒显得是我眼拙了。现在恰恰证明了我的眼光没有错——这样的烈性,怎能甘心下半辈子守着灵堂的牌位?”

  秀凤狠命咬紧牙关:“我不管我爹答应过你什么,是不是反悔,都与我无关。请你以后少来管我的事!”猛地转身往家里走去,听到罗杰在她身后又轻轻地笑了。

  秀凤失魂落魄地走到半路,脚下的地面忽然震颤起来,身后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罗杰又开着车不徐不疾地跟了上来。

  秀凤感到胸口发闷,喘不上气来。为了甩开他,她几乎是一路小跑进了后院门,正巧撞上捧着酸梅汤从厨房出来的王妈,见着她就惊叫:“哎呀,怎么这一头汗!”

  秀凤这才发觉羞愤之下已经出了一身冷汗,里衣带着凉津津的汗液粘在了身上,竟觉出几分寒意,勉强笑道:“不碍事,大概是走得急了。”

  王妈连忙擦干手上的水渍扶她进屋,一边招呼着阿莲,一边絮絮叨叨说着这天气容易伤风受凉。秀凤也不言语,任凭她两个七手八脚地剥开湿衣,为她换上干净

  里衣,送到榻上闭目休息。

  这时天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不一会儿阿莲来传话,说沈家表少爷等不及晚饭,须得马上赶回上海。秀凤推脱身体不舒服,没有起床送行,只隔着很远听见那恶魔的汽车轰隆隆地驶过。秀凤紧紧用被子裹住自己,闷出了一身汗也不敢松开。

  当晚秀凤便发起了高烧,恍惚中似乎听到罗杰在雨幕里吹着口哨,再一听又像是世淮在低声诵念台词,两个声音在她耳边此起彼伏,萦绕不去,叫她好不烦躁。

  阿莲将她生病的事情禀报了玉芬,玉芬急急来瞧,见秀凤已经烧红了脸。玉芬知道缘由,也不敢告诉志坤,立时打发了人去请郎中。郎中连夜赶来,为她搭了脉,开了两服药。秀凤服下药后,终于将两个喋喋不休的声音都赶走了。她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日一夜,第三天醒来时竟又是清清爽爽的样子,倒像不曾有过这一场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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