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就是自寻死路,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我可以为你谋个体面的身份……”
罗杰讥诮地撇起嘴角:“我给你干了十几年的脏活,如今很体面么?你还想让我回英国继续替你卖命?”
汤普森脸色骤沉,冷声道:“我走以后,怡和也撑不了多久了。等日本人占了租界,你觉得还有谁能护着你?你惹出的那些麻烦,哪一件都不是轻易能了的,我劝你趁早认清现实吧。”
罗杰霍然站起,冷淡地说道:“多谢董事先生提点,我另有要务在身,不方便打扰了。”
“且慢!”汤普森喝止了他,声音里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是走是留,都是你自己的决定。但念在多年合作情分,我还得提醒你一句——别妄想着南京重庆两头讨好,你不过是个商人,没这么大的能耐和手腕。”
“是么?”罗杰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可鸡蛋不能放同一个篮子里的道理,不是你教我的么?”他猛地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了。
倏忽间一月已过,秀凤刚下船时,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可一见罗杰便来了精神,迫不及待地分享起了旅途见闻。她从上车起就滔滔不绝,直到抵达小红楼还未住口。罗杰静静地听了一路,始终没有出言打断。
直到汽车稳稳停下,秀凤才惊觉自己已说到口干舌燥,扭捏道:“这么快就到了?”
罗杰抬眉轻笑:“快么?那让吴师傅再兜两圈好了。”
秀凤啐了一声没理他,径自推门下了车。罗杰心中暗笑,也拎起行李紧随其后。
两人刚前后脚踏入屋内,外套还来不及脱下,身体就急切地纠缠在了一起。罗杰将她按在墙上,肆无忌惮地吻遍她的脸颊颈项。秀凤几乎喘不过气,胸口剧烈起伏着:“等……等一下……屋里还有人……”
罗杰干脆回道:“我给佣人都放假了。”秀凤正要嗔怪他自作主张,他却突然直勾勾盯住她:“我想你好些天了,你也有想过我么?”
他眼里仿佛燃着火,灼得她浑身发烫。秀凤垂下眼帘,只以几不可察的幅度点了点头。罗杰却不肯放过她,箍着她的手臂又紧了紧:“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还不能给我一句实话?”
见她仍旧害羞着不肯开口,罗杰熟稔地撩拨起她身上每一处敏感的机关,逼得她不得不出声讨饶,承认自己也想了他一路方才罢休。
当晚罗杰对待她的方式也透着些古怪,秀凤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只隐隐觉得他不如平时温柔耐心,倒像憋着一股发泄似的狠劲,完事后又立刻倒头睡去。她原本还有好些话没来得及说出口,此时也只能对着他的睡颜默默咽回心底,怅然若失了好一阵。
第二天早上,等秀凤醒来时,罗杰已不见了踪影。她摸着身旁已经凉透的空被褥,越想越是生气,梳洗一番便直奔他办公室而去。
不等秘书高小姐通传,秀凤“砰”地推门闯了进去。办公室里,三张面孔齐刷刷转向她——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旁,除了罗杰和陈文峰,还坐着个穿藏青西装的陌生人。秀凤满腔怒火霎时僵在脸上,耳根也烧了起来。
罗杰快步迎了出来:“出什么事了?”
秀凤下意识往门外退去:“没什么……你忙你的吧。”
罗杰狐疑地打量了她两眼,低声道:“既然来了,好歹打个招呼再走。”他不由分说地拉过她的手,向着那陌生面孔笑道:“宋经理,容我介绍下——我的女朋友白小姐。”又在她耳边道,“这位是汇丰银行的宋经理。”
秀凤错愕地看向他,见他灰眸中闪过一丝戏谑,只好咬牙认下“女朋友”的称呼,向宋经理颔首致歉:“都怪我行为鲁莽,打搅诸位了。”
宋经理目光扫过两人紧扣的手,会意一笑:“好说,好说。沈老板先紧着照看白小姐罢,别为我这个外人耽搁了正事。”
秀凤脸上一红,正要开口婉拒,罗杰却顺水推舟接过话头:“多谢!我去去便回。”他叮嘱陈文峰招待好客人,拽着秀凤便进了隔壁办公室。
门刚关上,秀凤便即甩开他手,冷冷道:“当着外人的面,罗老板非要拿这虚名作弄人么?”
罗杰笑道:“天地良心,我哪有这个意思?你也不看看你刚才的脸色,活像要生吞活剥了我。我如果称你一声白老板,姓宋的恐怕当场就得疑心你是来登门追债的。”
见她依旧气鼓鼓的模样,罗杰不觉好笑,“怎么了?我什么事惹到你了?”
“你……”秀凤见他装糊涂,心中恨到牙痒,可这床笫间的龃龉又实在难以启齿。思来想去,也只好强咽下这口气,另拣重要的事来讲,“重庆的地皮报价,我早发过电报给你,你究竟是什么态度,至少给我句准话罢。”
罗杰双手插进裤袋,慢悠悠地说道:“我说过,内迁事关重大,需要从长计议。我眼下要操心的事也不止锦凤这一件,你容我把手头的麻烦料理干净,再议此事不成么?”
他语气虽然平淡,却是头一回当着自己的面坦承危机。秀凤心中一凛,抬眼迎上他目光:“罗杰,你什么时候在香港置下的房产?”
罗杰不答反问:“你觉得还喜欢么?”
秀凤迟疑地看向他,不明白他话里的用意。罗杰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当年我问过你,愿不愿意跟我去香港,还记得么?那栋房子,原本就是为你准备的。”
第118章
他轻描淡写抛出的这句话,在秀凤听来却如同惊雷炸响,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半晌说不出话来——原来,他那时候的求婚是认真的……远比他表现出来的样子认真。他不仅说了“跟我走”,就连“去哪里”的归宿也为她备下了。
就在不久以前,她在那栋房子里安然住着、走动着,却还在怀疑这是他为抛下锦凤、逃离上海准备的退路,全然不知这里差一点就成了她的“家”。
秀凤心头一片茫然,她想质问他为什么到现在才说,喉咙里却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伸手扶住椅背,借以支撑发软的身体,心底暗暗盼望着罗杰此时能过来抱一抱自己。可他却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看向她的眼光里似乎带着一丝自嘲:“有什么话,等我晚上回去再说。”
他刚要转身离开,秀凤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忽然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你别走……”
她的泪水洇湿了他的后背,“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这一回,我们一定有法子解决。我在重庆见到了一个人……”
罗杰回过身,平静地替她拭去泪水:“我知道,文峰已告诉我了,你去见了程叔祥。可他从南京脱逃后连降三级,如今在贸易委员会担的不过是个闲差,只怕帮不了你什么。”
秀凤却缓缓摇头:“不,我说的不是他。”见罗杰目光中流露出兴趣,她继续小声道,“我见到了世淮……”
罗杰骤然变色,死死地盯住了她:“你跟他约好了在重庆见面的?”
“不!只是凑巧罢了!”秀凤急急辩解,“我去见三叔的时候,他刚好也在那里。”
罗杰依旧绷着脸,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说下去。你见到了他,那又怎样?”
秀凤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之前不是说过,我们在重庆无根无基?世淮如今在军需处任职,听说很受上峰器重。如果我们能向他供应些紧缺药物,不就等于攀上了军方这棵大树?往后无论办厂经商,必然方便许多……”
“等等!”罗杰打断了她,“你哪儿来的门路搞到他要的紧缺药品?”
秀凤脸上不禁泛起红晕:“我在你桌上见过药品进货单
——奎宁、磺胺,什么都有。”
罗杰微微一怔,随即冷笑道:“如今租界任何风吹草动,都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你要我向国军供应禁运药品,是想让我为锦凤把性命也押上?”
秀凤一时语塞,低着头说不出话。罗杰皱了皱眉,强行抬起她的下巴,令她看向自己:“还是说,你是为了帮程世淮?”
见他疑心病又犯,秀凤心下愠怒,一把拍掉他的手:“你胡说八道什么?”
罗杰面无表情地将手插回兜里,冷冷道:“这件事非同小可,你让我想一想。”说罢便不再看她,径自推开门走了出去。
秀凤恍惚了一阵,想起自己已有一个月没进过工厂,便强打起精神回了锦凤公司。她先召来魏岩,问清楚近来的订单情况,随后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年关快到了,你也先喘口气,暂时不必接新单子,只需把现有的客户照顾好就行。”
魏岩应声退下时,林红早已等在门口,不待秀凤传唤就快步走了进来:“东家,那些不肯去重庆的女工里有几个刺头,说大家干的活一样,凭什么她们就少拿钱?她们纠集了十几个人,已经罢工好几天了,还扬言要去纺织工人协会告你的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