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凤早有预料,只轻轻“嗯”了一声:“你跟沈老板汇报过么?他怎么说?”
林红面露难色:“这一个月里,沈老板统共只来过工厂两回。我禀报后,他也没什么表示,只说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由得她们去罢。”
秀凤叹了一口气:“他大约是太忙了,实在顾不上这边。”
她低头沉思片刻,忽然莞尔道,“沈老板说得不错,这种小事无需太过在意。横竖就要过年了,我们也不赶订单。你让范守成把空下来的织机全部封停了,趁着空当好好检修。至于那些闹事的女工嘛……”她手指轻叩桌面,“你去列份详单给我,姓名、年岁、籍贯、家世,我都要知道。等过两日得了空,我亲自找几个人过来谈。”
打发走林红,秀凤又找来财务刘经理,将账目细细核对了一遍。一直忙到天色擦黑,桌上的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听筒里传来佣人柳妈的声音:“小姐,沈先生到家了,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秀凤虽感意外,却连忙道:“我这就回去。你先把饭做好了。”
秀凤推门而入,一眼便见到罗杰背对着她,伫立在窗边抽雪茄,听到她进门的声响也不回头。她略一迟疑,走过去轻轻抱住了他:“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晚上会有应酬。”
罗杰声音发闷:“不是你说有要紧话要谈?”
秀凤正色道:“罗杰,世淮是令娴的丈夫,我跟他又有叔嫂名分。你即便要猜疑我,也不该疑到他身上去。”
罗杰狠狠抽了一口雪茄,一言不发。秀凤接着道:“你折磨我这么多年,还不够么?时至今日,你还瞧不出来我心里装的是谁?”不等他回答,便扳过他的脸,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罗杰猛地收紧手臂将她箍进怀里,重重地回吻她:“你知道私运药品是多大的罪名?就为了一个小小的锦凤公司,值得你去赌命?”
秀凤低声道:“值得。我不光是为锦凤,也是为了我们的将来。你如果肯信我,就把进货渠道交给我。整件事无需过你手,也就不会查到你头上。”
罗杰身躯一震,按住她双肩,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她:“你疯了罢!你从来没干过药品走私……”
“我干过的疯事还少么?”秀凤轻轻一笑,将脸贴在了他火热的胸膛上,“你有门路搞到药品,重庆那边也愿意付高价,这样双方受益的买卖,担点风险又算什么?”
罗杰默然片刻,嘴角忽地一扯:“白老板这是要使激将法?”
秀凤叹道:“这事的决定权在你,你不点头,我使什么法子也激不动你。”
罗杰发出一声冷笑,眼底精光乍现:“我只有一个条件……”他紧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以后只能由我亲自对线程世淮,你不许再见他。”
秀凤一怔:“我可以不见他。但我只知道他现在用的假名,不知人在何处,更无法联系到他,只能等他来找我。”
罗杰简短道:“把名字给我,我自有办法找到他。”见秀凤犹豫,他讥诮地挑起了眉:“你要是信不过我就算了,我也不会给你药品渠道。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信你!”秀凤咬牙应道,“只是——你容先我问问令娴的意思。”
罗杰淡淡道:“好,那你问过她再作决定。”
得到令娴允可后,秀凤将世淮的化名“顾凯旋”报给了罗杰。他撇着嘴笑道:“亏他想得出随妻姓这招!我还当程家人个个一本正经,想不到还有这么油腔滑调的一面。”
秀凤心中仍惴惴不安,沉下脸呵斥道:“你别胡说!”
罗杰戏谑地捏了捏她脸颊:“后悔了?可惜迟了。我如果把这位顾长官的名字上报到七十六号,你猜能得到什么样的嘉奖?”
秀凤被触动了心底最恐怖的想象,脸上顿时血色褪尽:“你发什么疯?他要是被捕,我们谁也逃不掉……”
见她当了真,罗杰便也见好就收不再逗弄她,哈哈一笑后扬长而去。秀凤一时担忧,一时气恼,好半天都缓不过来。
第119章
接下来两三个月,罗杰频繁往返内地,却始终对与世淮的合作进展讳莫如深。秀凤虽然心焦,却也不敢追问。这天罗杰突然现身工厂,毫无征兆地对内迁松了口。秀凤喜出望外:“那我马上去提交延期申请!”
罗杰却道:“不!我已经请陈律师起草好文件,我们要在重庆另立门户,注册一家全新的锦凤公司,这次由你来当总经理。”
秀凤一怔:“为什么?”话刚出口,她蓦然明白过来,“你是要跟我划清界限么?”声音已带上了几分颤音。
罗杰轻吻她额头,温言安抚:“我的身份眼下不宜有大动作,如果大张旗鼓地内迁,恐怕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你背景比我清白得多,这只是更稳妥的操作罢了。”
秀凤恨恨扭过头去:“我不信!你分明是盘算着要丢下我跑路。”
罗杰哈哈大笑:“白老板还是这么疑心深重。”他坐进椅子里,悠闲地翘起二郎腿,“锦凤资产都归到你名下了,我尚且不怕你跑路,你怕什么?”
“我……”秀凤刚要开口,心头却似压了一块大石,沉甸甸地堵住了所有话语。
罗杰道:“你如果想反悔,现在倒也还来得及。”
“绝不!”秀凤斩钉截铁地接口,“只盼你罗老板也别后悔才好!”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来,她随手抓过一本账簿看了起来,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连指尖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罗杰见状微微一笑:“我很快要出趟远门,往后这段日子,公司事务就辛苦你一力承担了。你只管把设备拆好装箱,等我回来,先用怡和的船运到汉口,再换江轮去重庆。”
秀凤沉着脸道:“你向来日理万机,锦凤的事情,什么时候不是我一个人在操心?”
罗杰只是笑笑,却不出言反驳。秀凤到底按捺不住,单刀直入地问道,“你要去哪儿?是去见世淮么?”
罗杰并没有否认:“这件事,你答应过不过问的。”
秀凤不禁着恼:“这样性命攸关的事,我不问,难道就不会担心么?”
罗杰轻笑道:“那你是担心我,还是担心他?”
秀凤气得眼圈儿都红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说这些混账话!”
罗杰淡淡道:“你要是为我担心,那大可不必。”他起身向外走去,临出门前忽又回头,对她露出一丝笑意,“我这人没别的本事,逃命时倒比一般人腿脚利索许多。”
秀凤盯着他从容远去的背影,心头五味杂陈。怔忡片刻之后,她忽地一咬牙,提高声音唤道:“林红!去拿工人名单来!”
罗杰走后,一连大半个月音讯全无。白日里秀凤还可以借工作麻痹自己,可一到夜间便止不住地胡思乱想,唯恐他或世淮遭遇了不测。她有时甚至忍不住懊悔,当初怎么就把他拽入了这潭浑水之中。
或许是连日来紧张过度,秀凤又在晚上做起噩梦来。她
再次梦见了那座被掘开的坟冢,吓得拔腿就跑。可四周全是雾茫茫的,完全辨不清方向,她像只没头苍蝇般发足狂奔,一直跑到喘不过气,这才生生将自己憋醒。
秀凤睁眼只见一片黑暗,颤抖着手拧亮了床头台灯。灯光亮起的瞬间,这才想起罗杰不在身旁,偌大房间只剩她一人。望着空旷的屋子,秀凤再也睡不着了,拥着被子醒到了天亮。
连着几天休息不好,秀凤脸色泛青,走起路来都带着几分飘忽。见她精神委顿,林红便劝她早点回家歇着。秀凤见厂里确实没什么可忙的,便也不再逞强。可临到家门口又不敢独个儿待着,索性拐进楼下锦凤绸缎庄闲坐一回。
店铺近来生意格外红火,胡掌柜忙着招呼主顾,无暇顾及到她。秀凤百无聊赖,踱到衣架前,随手翻看起塞得满满当当的成衣,随口问道:“这么多做好的衣裳,怎么不见客人来取?”
申师傅埋首在布料堆里做活,瓮声瓮气应道:“有些是没来得及取,也有些是做好了,那些太太们却改了主意,不是换料子就是换款式,先前做的也就不要了。”
秀凤连称可惜:“这么好的衣料和做工,为什么不拿到前头铺面去卖了?”
申师傅笑笑:“白老板不晓得这些太太们的脾气,她自己不要的东西,可也见不得别人穿在身上。我们既然收了双份的钱,怎么好一货两卖?”
见他言之有理,秀凤也不好再说什么。她随手拉出一件玫红暗花缎旗袍,端详了半晌,心念忽然一动:“我能拿几件回去么?”
申师傅一怔,随即笑道:“您是东家,这店里的东西不都是您的?哪还用得着问?”
秀凤却道:“不!总得给胡掌柜有个交代。”说着便挑选了四五件合眼缘的无主旧衣,告知胡掌柜后,着人包装好送回楼上住处。
秀凤乘坐的黄包车在福州路转角停下,她站在“永昌金号”的漆金牌匾下,盯着玻璃橱窗内的鎏金佛像出了一会儿神,终于推开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