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他又见到了那个身影。
那人正向着通往前院的角门奔跑,夜合花树在她身上投下绰绰阴影,像是深林鹿影,灵动如风。
林崇明不打算给她留机会,顺势踏上地上的石桌,借力跃上廊柱,然后猛地一跳,一下子就离那人几步之遥。
林崇明伸手去拽那人的手臂,才将将触碰到她的皮肤,身前人就像是应激一般猛地向一旁躲闪。
林崇明担心她再跑,大手向前一伸,一把拽住那人的棉布襟衫,没成想自己用力过猛,偏那人躲闪更急——
“嘶啦——”
布帛撕裂,半边襟衫顺着来人的肩头滑落,金线锁边断裂开,似灯芯燃烧散落下的蜡烛珠。
雪白肩颈如被天边月色染过,双颊上蓦地腾起的绯红,则像是偷来了一抹灯笼光。
林崇明指尖发紧,正欲开口,忽听得身旁传来了一阵说话声。
“笑乜笑,我看她就是食饱太闲!想当年我嫁到她家第二日就下滩摸蚬,她倒好,三顿饱后四顿巧……”
珍姑正被几个小辈女眷搀扶着往林耀邦的院子走,眼看就要穿过角门来到跟前。
电光石火间,林崇明脱下外衫,一把将眼前人罩住,拢在怀中,靠墙而立。
醉意上头的珍姑正因细数对小姑姐的不满而头痛,一抬头看见林崇明的背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啧啧,我说这井水怎么突然泛腥气,原来是红脚蟹在这钻洞呢!这里是林家后宅院,不是什么烂泥潭,可有人偏偏不开眼,硬要往里钻!”
珍姑的话说的实在粗,让身后跟的姑娘媳妇脸一阵红一阵白。
林旭媳妇站出来打圆场,“三叔,珍姑她喝多了,你莫见怪……”
林崇明完全没见怪。
他像是没听见刚刚的话一般,一脸沉静转向珍姑,道了句“珍姑,您慢走。”
珍姑见林崇明不当着这么多人顶撞自己,心气又高了几分,叉起腰来还想再开口骂。
但林旭媳妇是个聪明的,只拿眼尾悄悄瞥了埋在林崇明肩头的人一眼,就赶紧张罗人连架带拽,将珍姑强送回了院子。
喧闹声逐渐走远,夜色又归于平静。
林崇明松开一直拽着身后人的手,眼神恢复凌厉,像是要吃人。
那人下意识摩挲了一下手腕,林崇明刚刚太用力,捏的她骨头都像是有了碎纹,低头看,手腕上果然出现了一圈紫痕。
“害阿邦的人原来是你!林穗宁,你——”
话音坠进周遭的浓黑里,突如其来的穿堂风将廊下的红灯摇晃得厉害,灯影碎成一地朱砂,大朵的夜合花从树上簌簌落下,雪白的花瓣绛染了灯笼色,满地猩红。
“三叔,你误会了,我……”
话未说完,林穗宁就觉得自己的后背被紧紧按在了墙上,纵使隔着林崇明的衣衫,仍然能感觉到石缝中渗透出来的凉。
林崇明宽大的手掌按在她的脖子上,骨节一点点向她的喉间血管迫近。
“你处心积虑接近我,就是为了今晚能够进林家。老板娘,你这算盘打得可真是精明啊。”
“我没有,三叔,你听我解释……”林穗宁试着挣扎,但根本挣脱不开。
林崇明的脸近在咫尺,林穗宁感觉他随时会将自己撕碎。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时,林崇明突然松了手,睥睨地望着她。
林穗宁猛咳了几声,大口大口的呼吸。
但本能告诉她,她必须立刻解释,越拖越会靠近深渊。
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盯着林崇明的眼睛,将刚刚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
她看戏看到一半,看戏台上的的幡旗被吹得列列响,忽就担心起风了会不会影响到后院点的灯,于是便离席过来看。
没成想正走到檐廊边,突然有个人影“嗖”的一下窜了出来,吓了她一大跳。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哪个女眷着急回宴席,没太在意。但一转头,又看见林崇明火急火燎地从檐廊那边追了过来。
林穗宁登时就感觉到那人可能有问题,她想喊林崇明问问清,但还没来得及跟他说上话,就看见他调转了方向,往檐廊另一边去了。
林穗宁有些不明白,但当时也顾不得想太多,只担心那人万一跑没影了怎么办?所以她立刻决定追上去。
结果那人跑的实在快,她紧追慢赶,好不容易追到了角门边,却见那人一下子钻了进去,混进了人群中。
她心道不好,前厅那么多人,这下恐怕很难再找到,又担心贸然追过去,引起不必要的骚动。
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际,突然感觉到身后又有人靠近。
她本能的以为是那人的同伙,忙着闪躲,结果没想到,来人竟然是林崇明!
“三叔,我说得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你相信我!”
林穗宁的眼中像是蓄着两颗星,她因为急切想向林崇明证明自己,一大通话说的飞快,连林崇明的外衣从她肩头滑落了一半都没察觉。
林崇明侧过头,移开眼,声音晦暗不明。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故意扔掉兜帽,在这跟我演戏。又或者,你出现在这,就是为了掩护你的同伙。”
林穗宁眉头微皱,靠近林崇明,想再解释给他听。
“三叔,我真的没骗你……”
“衣服穿好。”
前厅宴席终于散了,有嘈杂的脚步声正往后院来。
林穗宁这才发现自己的肩膀和锁骨都露在外,有风吹过,冰冰凉。
她赶紧转过身,想把林崇明外衣的扣子扣好,忽然发现最上面的扣子在她刚刚想要激烈挣脱林崇明的手掌时,蹭到了墙上。
眼下将掉未掉,系不牢了。
林崇明衣服宽大,套在自己身上,本就有些不相宜,如今连扣子都没法系上……
这场景若是被有心人看了去,不要说她现在新寡刚刚三个月,就算她是未出阁的姑娘家,也着实有些不像话。
再加上之前已经被珍姑误会了去,要让人知道刚刚跟林崇明在这一起“钻洞”的是她……
林穗宁觉得心口有些闷。
三姑六婆的吐沫能淹死人。真要这样,她今后在澜仙岛怕是没有一天清净日子过了。
第14章 :过堂会
凌晨三点,海雾浓重,长夜未明。
林崇明穿过龙踞街往家走,满身疲惫犹如投进微凉夜色中的石子,涟漪荡着荡着,就荡到了心里去。
有人拿刀想杀林耀邦的事情林崇明本不想让林德荣知晓,但奈何黄韵英在祠堂哭得梨花带雨,将一切都吐露了出来。
她说她偷偷进林耀邦房间,一是想看看他好不好,二是想拿回她送给他的小香包。
那香包装的是她从夜合姑那里求来的香灰粉。
夜合姑庙里的庙祝跟她讲,说香灰粉灵验的很,无论是给心爱的人喝下,亦或是佩戴在身上,都能得夜合姑庇佑,让对方对自己死心塌地,永结同心。
“我想,想得是阿邦不知道还能不能醒……我也没那么多青春一直等他,万一因此耽误了我的正缘……所以,所以我才想把香包拿回来。”
黄韵英说这话时头也不敢抬,生怕对上林德荣那张比乌木供桌还黑的脸。
但林崇明依然觉得有蹊跷,逼问下,黄韵英犹豫再三,总算说出了心底话。
“戏班里的人聊天时有提起,说阿邦摔得蹊跷,不一定是中邪,没准是被人在背后下了黑手。这话吓得我好几天没合眼,万一真是有人要害阿邦,那我二月二那天亲手给他带上的香包,会不会也被当成可疑物品去调查?虽然这事跟我没关系,可是……可是……”
黄韵英担心一旦被林家叫进祠堂去问话,难免不会流言纷纷,被嚼舌根。
坤叔说三月三拜花神的庙会要做的大,到时候省剧团也会来选人。戏班里这几年进得新人特别多,都说那李佳芝条件最不错,桂叔好几次提及让她替自己上场试试看,话里话外都是要栽培她。
本想着攀上林家嫡长孙就能稳住她头手花旦的位置,但谁成想如今全都落了空。
李佳芝已经在背后偷偷嘲笑过她好几回,她强装大气当不知。
但万一林家真的因为那香包调查她……
眼下三月三就要到,她不想偷鸡不成蚀把米。所以才想趁着这次来唱戏,偷偷把香包拿回来。
“林族长,我说的要有半句假话,就让我舌生疔,口生疮,嗓子坏掉,再也上不了台!没有任何人比我更盼着阿邦好,我没道理害他,我只想拿回香包,想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德荣被黄韵英哭得心烦,让人找珍姑拿来之前从林耀邦脖子摘下来的香包,抬手扔在黄韵英脚边。
这香包在得知林耀邦是中毒后就去给济安堂的庚叔验过,普通香灰而已,没有什么毒性。
“你既然担心我们阿邦耽误你的正缘,那这东西就趁早收回去。日后阿邦醒了,你也别再在他眼前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