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黄韵英忙不迭捡起香包,一个劲儿的给林德荣道谢。
“还有,你不是想去省里?那就去。”
黄韵英登时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有这么好的运气。林家非但不为难她,还要送她去省剧团?
“阿明,你今晚就联系船,送她离开澜仙岛,我不想再看见她。”
“是。”林崇明点了一下头,喊进阿青,让他带黄韵英回去收东西。
“这,这么急吗?!”黄韵英怯怯地看了林崇明一眼,被那冰棱般的眼神刺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一下子手脚发凉,瘫坐在地上,跪着向林德荣爬。
“族长,您不要赶我走!我还要唱三月三的花神庙会,我还要登台演黄五娘……”
声音很快散落在夜色里,阿青把她连拖带拽带离了祠堂。
院外不知谁家的护院狗被惊醒,很快犬吠声就连成一片,良久才归于平静。
“哼,要不是看在桂叔的面子上……”
林德荣边说边向着林崇明踱步,龙头杖一步一颤,掷地有声。
“啪——”
响亮的耳光声在祠堂里响起,直震颤的祖宗排位前的油灯火苗都晃了三晃。
“跪下!”
林崇明眉头没有皱一下,直直走到牌位前跪好,背脊挺得笔直。
“看你做的好事!我还当你是真心想给阿邦去邪祟,没成想你是要用阿邦设局,来成就你的瓮中捉鳖!你!你主意大得很,竟然事前都没同我商量一句,你到底把不把我这个阿爸放在眼里!”
“是我的错,族长。我下次一定会考虑的更周全。”
“下次?还有下次!这次阿邦都险些因你没命了!”
龙头手杖冲着林崇明的背直直地砸了下来,发出“咚”的声响。
林崇明闷哼一声,但并没有低头。
手杖光韧,但龙爪、龙牙却雕刻的尖利,连打三下后,林崇明的后背已经隐隐冒血珠。
但他依然沉默不语,只凝视着祖宗排位前的灯火。
灯火亦凝视着他。
打过之后,林德荣才感觉胸口的浊气吐了出来。
良久,他坐回椅子上,问林崇明可查到那拿刀想杀林耀邦的人的线索。
林崇明只提及曾怀疑过许佩欣,所以才特意把她也请了过来,但他安排整晚盯着许佩欣的人回话说,她一整晚都呆在许思远身边,并没有去过后院。
至于林穗宁,林崇明绝口未提。
“许老板那个女儿,眼睛长在头顶上,一开始对要跟阿邦定亲的事情就不热络,四处跟人说她堂堂南洋大小姐,不想嫁回澜仙岛。你怀疑她,也是对的。”
林德荣轻咳了两声,看着一直跪的规矩的林崇明,沉沉叹了口气。
“起来吧,坐这边。”
林崇明没有跟林德荣说许佩欣原本应该已经被许思远说动了,不然也不会拉下脸面主动请阿邦去金彩湾。
她想拿出正经未婚妻的排场,做给全澜仙岛看,但没想到被黄韵英知道,杀到金彩湾搅了局不说,最可气的是林耀邦还当众维护了黄韵英。
许佩欣花大价钱堵了当时在场人的嘴,但这世上就没有不漏风的墙。
丢了那么大面子,南洋大小姐怎么受得住被人当谈资?
所以他才会怀疑许佩欣。
可今晚拿刀要杀人的人却不是她。
林崇明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家门口,林德荣的话一直萦绕在耳边。
“还有一个多月就是祭祖大典,到时候你阿妈能不能受香火,就看你抓不抓得住今晚的人。”
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从昨天夜里就开始准备驱邪法会
,一直忙到现在,一刻未得闲。
此时,林崇明终于真真切切的感到了疲惫。
可事情还没完,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人要会一会。
推门进院往里走,就看见门前藤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举着一盏木芙蓉的灯笼,正坐在摇椅上认真看。
人随摇椅轻轻晃,橙色烛光也一摆一摆的从芙蓉花心中荡了出来。
见林崇明回来,林穗宁眼中闪过一丝光,赶紧起身来到他身旁。
烛光氤氲着她的脸,芙蓉花映芙蓉面。
林崇明不知是否因为夜色太浓、灯火太暗,让自己花了眼,竟在林穗宁眼中看出了欣喜,而不是紧张。
“三叔,你回来了!”
“嗯。”
“这灯,林小姐送给你了?”
林崇明垂眼望着她没出声。
林耀湘将灯扔进了垃圾桶,珍姑打扫时把它跟杂物一起归置在院门外。他给林德荣送厂子的裁人名单时,恰巧看见它。
孤单单的芙蓉花,质纤纤的苦伶仃。
他鬼使神差般的将灯带回了家。
他以为这灯永远不会亮,却没想此时此刻,它竟然亮澄澄出现在自己眼前。
灯芯燃烧蒸腾出的热气抚上他的脸,这一路走来带回的一身寒气,仿佛全都融化了。
“我让阿青帮我去店里取了工具,重新调了灯座,现在能放得进蜡烛了。”
林穗宁把灯往林崇明手中递,林崇明怔忡了一下,没有抬手接。
林穗宁有些疑惑,然后又恍然。
“阿青本来是一直在看着我,但我答应了他等你回来,就肯定不会跑。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就是要在这等你回来,还我一个清白。”
林穗宁握灯的手紧了紧,脊背挺的像院中的青竹一样直。
她倔强地盯着林崇明的眼,没有乖顺,亦不狡黠,不带试探,也没有当初要跟他做交易的小心思。
不同于林崇明以往见过的任何一种样子。
此时的她简直像是英歌舞中的木兰女,一身正气浩浩然。
第15章 :长夜明
风吹星动,灯笼的火焰跳了两下。
林崇明抬手揉了下额心。
“吃过东西了吗?”
“嗯?哦,还没有。”
林穗宁有些摸不到头脑,她在这义正言辞跟林崇明聊清白,结果林崇明却只想跟她聊夜宵?
“阿青没让人来送?”
“送了,送了砂锅粥和几样小菜,都放在屋里了。但我不饿,就没有吃……三叔!你,你背上这是……”
林穗宁这才发现林崇明背上花了一大片。
他在林家后院将外衫给了自己后,就只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刚刚她光顾着同他讲话没发现,此时把灯靠近仔细看,竟发现衣服上渗出深深浅浅的红,明显是血迹将干未干。
“你受伤了?”林穗宁眼中闪过惊讶,刚刚自证清白的气势瞬间软了下来,但顷刻间又变得十分警觉,语气充满担忧。
“你同人打架了?是又遇见那个带兜帽的人了吗?她下手这般狠?”
林崇明羽睫微动,但眼中并无波澜。他摇了摇头,抬脚往屋内走。
“先吃了东西再说。”
泛着青色的水磨石地板映着天花板顶灯的白,衬得整个屋子都显得冷清。
林穗宁向着冰箱走过去,漂洋过海来的东芝牌,整个澜仙岛也没有几家有。
但冰箱里面却空空荡荡的,林穗宁在往里放粥时就发现了,只有一些冰啤酒。
热好的砂锅粥端上桌,林穗宁边给林崇明盛粥,边有些担忧地拿眼睛瞟他。
林崇明此时已经换好衣服洗好澡。虽然林穗宁好意提醒过他伤口最好不要沾水,但他只撂下一句“没事”,就转身上了楼。
林崇明确实有些饿了,忙了一整天,只在晚上开席时能坐下来歇歇腿。
但一边要忙着应付许思远,一边要想着预先设计好的“瓮中捉鳖”局,以至于菜也没吃几口,酒也灼的胃痛。
眼下,对着面前热气腾腾的砂锅粥,林崇明终于感觉自己的五感都回来了。
闻的到香味,感的到饥饿,精神不再紧绷,他整个人都被蒸腾的热气染上一层柔和。
基围虾的鲜,瑶柱的甜,全都融进了米浆中,只一口就让人整个暖了起来。
但纵使再饿,也依然是小口小口的吃,不出声,不言语,不抬头。
这是他在林家养成的习惯,是七岁时被珍姑用竹仔枝打烂过好几次手心才学会的规矩。
林穗宁并不饿,但既然林崇明说要一起吃饭,她便也给自己盛了小半碗粥。
小口小口地抿着,不时抬头看一眼天光,西边几颗星子透亮,但东边已经微微露出鱼肚白。
一筷子笋丝递了过来,林崇明还没反应过来,笋丝便落在了碗中。
南姜汁蜷着笋丝尾,麻油香一下子漫过鼻尖,林崇明握着瓷勺的手登时停住,抬眼望向对面的人。
“你不要光吃粥,尝尝这个。”
林穗宁正望着他,眼睛比天边的星子还要亮。
见林崇明非但没吃菜,反而停了下来,林穗宁微微有些纳闷。想了一下,觉得他怕是不爱吃笋丝,于是又夹了一筷子秋葵放到他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