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尝尝这个?”
林崇明握着瓷勺的指尖不自觉紧了紧。
自从回到林家后,就没有人再给他夹过菜。
小时候所有人都恨他,长大后大家不仅恨他还怕他,连吃饭都不愿意坐一起,更别说劝他多多加餐饭。
林崇明在林穗宁期待的目光中回过神,咬了一口秋葵,芥末味太冲,从喉头到鼻腔再到眼眶,他没忍住,轻咳了两声。
“呀,是不是辣到了?怪我怪我,你还受着伤,不好吃这个。我去给你倒杯茶。”
林穗宁起身就要往茶几走,却突然被人一把拽住了手腕。
天外霞光忽而似锦,院中花间传来鸟鸣。林穗宁感觉自己的心跳被瞬间放大,有些诧异的回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朝霞透过窗,将一站一坐的两人染成胭脂色。
林穗宁觉得手腕微微痛,她吃疼的神情被林崇明捕捉到,低头一
看,发现自己正好握在昨夜在后院里在她手腕握出的紫痕上。
眼前不知为何突然浮现出她香肩半露的样子,竟是比碗中米浆在青瓷碗壁上结的霜还要白。
林崇明感觉掌心传来一阵的烫,赶紧松开她的手,努力让神色恢复如常,说了句,“不碍事。不用忙。”
林穗宁轻轻点了点头,坐回椅子上,屋外天光已大亮,这夜宵竟是吃成了早茶。
在林穗宁快要将自己面前的粥搅成浆糊时,林崇明终于再次开了口。
“上次在金彩湾,你跟我说过,黄韵英在你的店里买了灯去拜夜合姑?”
“是。”林穗宁本来有些许困倦,在听到这话时,瞬间清醒。
“黄韵英和许佩欣在二月二前都来找我买过灯。三叔,我没有骗你,眼下你既然已经让我给林家送了灯,那我也一定会依照上次承诺给你的——只要你需要,无论什么事,无论什么时间,我都可以听你安排调遣。帮着你查黄韵英和许佩欣……”
“黄韵英已经不用查了。昨天晚上,族长已经审清楚了,这事跟她没关系。现下她应该已经到了珀州。”
林穗宁一点就透,瞬间设想了一下昨夜的情景,也大概明白了林崇明背后的伤是怎么来的。
整个人心中似有海水翻腾,强压了压才开口。
“这么确定?不再查查她?”
“嗯。不必再在她身上费功夫,若是最后查到她从中脱不了干系……林家既然能随时让她离开,自然也能想让她什么时候回来就让她什么时候回来。”
林崇明将筷子放置在碗上,昭告这这顿饭已经吃好了。
“你确实很聪明,从一天碰见我两回,就能猜出我同时在查黄韵英和许佩欣。但当时我并不能确定你说黄韵英和许佩欣都跟你买过灯的事情到底是真是假,直到昨晚听黄韵英亲口承认去拜了夜合姑,我才确定,你之前是真心实意想跟我做生意,给我的信息都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林穗宁嗫嚅开口,“所以,三叔,你现在是……信我了吗?”
林穗宁不敢确定。
林崇明在不确定她给到的信息是不是真的时,也还是同意了让她在驱邪法事的时候进林家,想必是想连自己一同试探。
现在黄韵英的和盘托出已经证明了自己所言非虚,那就只剩下让林崇明相信,昨天晚上他一路追的人,并不是自己。
“我从来不相信任何人。”
从幼年阿妈离开他的那一刻,林崇明就决定了,此生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林崇明的话让林穗宁打算再次据理力争的勇气一下子堵在喉咙,如果他铁了心要审自己,那自己会像黄韵英一样,被要求离开澜仙岛吗?
这绝对是最坏的结局。
想到这,林穗宁咬紧银牙后开了口。
“三叔,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可以找到昨晚的人,来证明我是清白的。这整桩事……同我没关系。”
林崇明抬眼望向她。
折腾了一整夜,林穗宁也不似平日里规矩软糯好脾气,一双秀目下泛着一夜未眠的淡淡青,但双眸却映着朝霞的光,精诚所至,让人一时移不开眼。
“昨夜我让阿青在宅子里仔细排查过,最后在前厅的水缸后发现了那人的帽兜。我追上你后,你一直没再去前院,所以……”
“所以你知道我是无辜的对不对?!”林穗宁激动的险些从椅子上站起来,满心喜悦犹如院中树枝上新挂的晨露,晶莹剔透,滚滚而来。
但随着太阳越升越高,激动的心情也逐渐蒸发而去。
林穗宁为自己刚刚的过激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收敛了神色,认真地看向林崇明。
“那你现在能相信我了吗?”
第16章 :守盟约
清晨的凤澄码头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防波堤上的雾正从铁锈红浮筒间丝丝缕缕的抽离,泊位上歪斜的渔船甲板上的水渍,在初生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银芒。
船老大正用澜仙话吆喝着伙计收锚,尾音拖得老长,惊得蹲在桅杆上梳理羽毛的白鹭翅膀扑棱棱的扇。
港务局钟楼的钟声响了七声时,林穗宁路过码头边卖粿汁的小摊,老板娘边吆喝边揭开杉木锅盖,沸腾的热气瞬间吞没了隔壁卖肠粉的老板搭在肩膀上的红白条纹水布。
一路向着码头边往船只走,路过来帮着卸货的渔家女把活蹦乱跳的马鲛鱼按大小扔进塑料桶。
有零星的船贴着岸边的青石道叫卖,新捞上来的活鱼、螃蟹、贝壳、海菜,被起早来淘鲜货的阿公阿嬷们装进竹筐。
林穗宁朝着那些船只张望,直看到一只搭着靛青色棚顶的小小渔船时,脸上不由自主浮现出笑意,垫着脚尖,跳上了船。
那是之前卖给过她竹枝与绢布的浔蒲船,船上坐着个穿蓝花布褂的老妇人。
老妇人其实并不老,但因为脸色晒得黑红,两颊布满了晒斑,若是光线不好不仔细看,确实比普通人显老态。
林穗宁从林崇明家离开后回到灯笼铺拿了钱,便立刻向着这边赶过来。
她跟妇人早就讲好,定金先付一半,等林家办完驱邪法事的第二日,再来结算另一半。
林穗宁虽然一夜不得眠,但这件事却是一点都不敢忘。
妇人边跟林穗宁攀谈昨夜林家驱邪法事的盛况,边坐在矮桌前慢慢的数钱。
船外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有路过的人冲着棚里喊,“喂,阿嬷,这虾仔怎么卖?”
“夭寿啊!你在那瞎讲八讲个什么鬼!你哪只眼看你阿嬷有我这么年轻?!走走走,没见我在忙正事吗!?算错了钱你赔啊!”
妇人沙哑的大嗓门让周围人都惊了一惊,但很快又习以为常的自做自的事情去了。
虽然澜仙岛上的人跟浔蒲帮不对付,但那主要是男人们在海上的事。
澜仙和浔蒲的岛民都靠海吃海,从几百年前就开始争地盘、抢番货,但纵使再打得头破血流,也不影响百
姓之间过日子。
所以澜仙岛的码头总会有浔蒲的船来做生意,只要货头好,才不管你是哪里人,百姓在意的不过是煲汤用的鱼虾鲜不鲜。
妇人将手中的钱来来回回数了三遍,直到确定没问题,才抬眼看向林穗宁。
“你上次说让我带的东西……”
“嗯,要的。”林穗宁神情认真地点了点头。
妇人眼光沉了沉,没再言语,起身向着船尾处走去。
不一会儿,她带回一个小盒子,外面被红纸裹得严。
“喏,拿去。”
林穗宁再回到灯笼店时,已经日过三竿。
她觉得浑身筋骨有些乏,但却并不急着去到二楼休息。
她在门口站定,抬手遮挡了一下日光。
一个月了。
细细回想这在澜仙岛的一个月,林穗宁总觉得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但不真实也是对的,这本就不应该是属于她的人生。
“阿青!”林穗宁冲着在墙角的阿青招了招手,阿青吓了一跳,想躲闪却已经来不及。
都怪自己大意了,可昨晚就睡了三个小时就被三叔叫起来盯人,一时分神也是难免吗。
但话是这么说,万一真的被三叔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过来啊。”
见林穗宁笑意盈盈望着自己,阿青也不能假装没看见。只有些臊眉耷眼地往她店门前挪,心中想着要找个什么理由才能搪塞过去。
“阿宁姐,这么巧。”阿青硬着头皮打招呼,食指在鼻尖搓了搓,故意想把戏演的自然些。
“是啊,这么巧。”
阿青没想到林穗宁并不拆穿他,反而抬手将手中拎的盒子递了过来。
“辛苦了。麻烦你把这个带回去给三叔吧。”
“不是三叔让我来的!”阿青立刻解释到。
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是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大傻仔,在心底邦邦给了自己两硬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