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的意思是……碰巧,真的是碰巧。我是来这边买东西的……”
阿青最终还是讪讪闭了嘴,这出戏不仅没演好,反而越描越黑。
“嗯。我知道。”
林穗宁的笑在阿青看来就像是温柔刀,而且还是没上过磨刀石的那一种,越笑越割得他心惊又肉跳。
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闷头接过林穗宁递过来的包着红纸的盒子。
盒子上麻绳拴的牢,他眼看着林穗宁把它从浔蒲老妇的船上拎下来。
跟着她回来的这一路也时刻都在想,不管里头装的是什么,等会儿一定要跟三叔事无巨细的好好讲一讲。
结果她就这么轻巧地将盒子递了过来,像是就为了满足他们的好奇心。
阿青觉得自己的脸好像被人扇了一把掌,太阳照在脸上,火辣辣的痒。
“麻烦你跟三叔讲,我答应过他的话全算数,他可以不信任我,但我是真心想帮忙。”
林崇明看着桌子上被打开的盒子,眉头微蹙,眼角轻扬。
“她当真这样讲?”
阿青忙不迭的使劲儿点头。
他跟人被发现已经很紧张,怎么敢再多说一句谎。
林崇明从中拿起一颗红心粿,放在齿间轻轻一尝,粉质太粗,芯子太甜,做得很一般。
“看来这浔蒲老妇的手艺不怎么样。”
林崇明放下咬了一口的红心粿,起身走到门前。
身后阿青也拿起一块塞进嘴,还好吧,跟凤至街丽娟婶卖的差不多,三叔果然在哪方面都挑剔。
林崇明望着洒落进院中的天光,眼前浮现出今早林穗宁跟他说话时的模样。
在她问“那你现在能相信我了吗?”时,他并未回答,那一刻他在她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失望的光。
他可以信任她吗?他惊诧于自己并没有回答。
不是惊诧自己没有给出她肯定的答案,而是惊诧他在听到这个问题时,竟然会去认真思考“也许,也可以试试”的可能性。
为此林崇明感觉到心忧。
他固守了二十多年,让他一路披荆斩棘、砥砺前行的准则,竟然因为林穗宁产生了一丝动摇。
他用沉默掩饰自己内心的翻江倒海,但林穗宁却仿佛早就预料到答案般云淡风轻。
她点了点头表示对他心中的答案已经知晓,但同时又笑着望向他,开口道:
“但我既然同你做了生意,就还是要守诺到底。我答应过你,只要你需要,无论什么事,无论什么时间,我都可以听你安排调遣。这句话,只要我在澜仙岛一天,都作数。”
她的笑容很和煦,让林崇明想起第一天见她时。
那时,她在竹梯上小心踮脚调整灯笼穗,他在一旁看着,担心雨后竹梯滑,她会不留神。
夜合花灯映着她的脸,漫天星辰都暗淡了三分。
阳光的照耀让林崇明微微失神,直到身后响起阿青满嘴点心含糊不清的声音。
“三叔,这点心你不爱吃,我就全拿走了啊。”
林崇明说了声“好”,转身上楼。
也许,他可以试一试。
林穗宁坐在床前换衣裳。
她昨夜让阿青回店里拿工具时,顺便让他拿了柜台后她平时用来御寒的外套,不然一直穿着林崇明的衣服确实有些不像话。
今早她离开林崇明家,急着去码头见珊姐,自然也没顾上换衣服。
此时,她脱掉外套和里面被林崇明扯开的外衫,从腰后拿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
这东西原本装在珊姐给她的点心盒子里,她早就想到了要把点心给阿青,所以下船时便把东西别在了腰上。
眼下,东西在没画完的灯笼花样纸上闪着寒光。
那是一把 54 式手枪。
作者的话
唐绛
作者
05-05
感谢大家第一个赛段的陪伴~每一位阅读和投票的读者,都让我觉得很是珍惜!感谢大家~我们下个赛段继续见!
第17章 :入春山
林穗宁将枪放在枕头下,想起今天凌晨跟林崇明说过的话。
他可以信任她吗?
林穗宁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澜仙岛上迷雾诡谲,天门序幕才刚刚打开,黎明未至,魑魅魍魉定会一起下凡来。
林穗宁躺在床上,感觉身体越来越
沉。
半梦半醒之间,她仿佛看见青烟袅袅,听见浪涛轰鸣,她被困在不见天日的空间里,四下无门,出不了声。
直到梦中突然出现猩红一点,她冲着唯一的光拼命前行,被周遭荆棘划破皮肤也感觉不到疼。
待离那光点越来越近,她猛然发现,那是她亲手做的夜合花灯。
“我们才是一路人。”
身后有低沉的声音响起,林穗宁听不分明是谁在说话,只觉得胸口如有千斤重。
猛地回头,还没看清人,就瞬间惊醒。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睡到了日头西斜。
窗外残阳如血,林穗宁下意识摸向枕间。
枪还在。
她轻吐了一口气,抬手擦了一下额间薄汗,赤脚走到窗前,望着夕阳如赤色珍珠,逐渐坠落在山后。
待天色完全暗下,她走到电话前,拿起听筒,手指在数字洞口前转了几圈,拨出了一个号码。
凌晨三点,月光如纱漫过龙魄山的脊线,春风带起木棉花暗哑的腥甜。
半山腰的夜合姑庙,隐在古榕垂绦的阴影里,越往高出走,雾气越浓。
青灰石阶上,有一女子拾阶而上,手中的夜合花灯将她的身影映衬的娉娉袅袅,似与身旁桃林共争春。
这不是林穗宁第一次来登夜合姑庙的门。
其实她到澜仙岛刚落脚时就来过一次。
但那时她刚来澜仙岛,人生地不熟,碍于新寡的身份,怕拜夜合姑庙不合时宜惹人眼,所以并没有去亲身点灯拜神,只在人群中远远的望了一会儿。
夜合姑庙夜不闭门,随时都可拜。
只是庙中庙祝看重机缘,所以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黄韵英那么幸运,能讨到庙祝亲给的香灰,成为夜合姑的有缘人。
而晚上来拜夜合姑的,大抵分两种。
第一种,是在麟栖街上那几家夜总会里讨生活的女人。
陪酒陪到半夜,音乐散去后,越发觉得自己的人生荒唐似笑谈。
点一支烟,狠一狠心,买上一盏灯笼上龙魄山。
心中知道三山老爷渡不了苦命人,也不甘心只让观音菩萨保平安,年老色驰朱颜逝,不如求夜合姑保佑一段好姻缘。
如果能有人知心知意知冷暖,愿意好好相伴过日子,那便是前世修来的好福气。
但都下海入了这一行,想必前世德行早就前世光。那就求一个能够成为商人妇、金丝雀,困在南洋大别墅总好过困在夜总会的小包厢。
第二种,则是心中有隐秘,想求的这段姻缘白日里难开口,只能借着夜色诉衷肠。
林穗宁傍晚时给林崇明打电话,就是想跟他商议,也许她可以用第二种由头去探一探夜合庙,没准能问出谁是许佩欣的意中人。
林崇明的大哥大响起时,他正在佳运茶楼跟金彩湾的老板蔡煜聊生意。
他灵台清明无浊气,一双凤目有华彩,根本看不出白日里只睡了三个钟头。
说是谈生意,其实他在套蔡煜的话。
他想从蔡煜开始,去调查许佩欣跟随许思远从新加坡来澜仙岛后都接触过哪些人。
林崇明内心对许佩欣的疑虑从未打消。
假设害林耀邦的人是受许佩欣支使,那许佩欣要么就是心仪林耀邦,但因为黄韵英的大闹和林耀邦的维护让她觉得丢了大小姐的脸面,所以因爱生恨起了下毒的心。
要么就是心中另有他人,恨注定要跟自己订婚的林耀邦挡了她跟意中人的好姻缘。
所以在接到林穗宁电话的时候,他虽然沉默,但最终还是同意了林穗宁的建议,同意她去试一试。
如果真是林耀邦倒还好说,许大小姐未必为了争风吃醋真的要杀人,但若她所求之人不是林耀邦……
林崇明转头嘱咐阿青,要让周遭的兄弟多留心,免得夜黑风高,她一个女人多危险。
蔡煜在一旁听得有滋有味,抓耳挠腮了半天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八卦欲。最后还是大着胆子,嬉皮笑脸地问了出来。
“明叔你什么时候交了女朋友?宝贝成这样,真叫人羡慕!什么时候带出来让大家伙看一看,来金彩湾,我安排!”
林崇明淡淡一笑没说话,只让蔡煜喝茶。
但他的心,却不知何时,被窗外晚风吹入了春山去。
林穗宁终于抵达了夜合姑庙门前。
俯身望去,澜江在脚下蜿蜒成墨色的缎带,未然桥的倒影横亘在江面,十八梭船早已解缆归岸,二十四座桥墩化作蛰伏的巨兽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