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合姑
风渐渐大了起来，海雾散去，月光如瀑，将万物笼罩其中。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嗒嗒作响，只一眨眼功夫，烈焰红唇的俏丽女郎就踏月而来，出现在了林穗宁店铺的门前。
她手中捏着一只万宝路，吞吐之间，烟雾缭绕，更显其美丽妖娆。
“老板娘，听说你的灯很灵，夜合姑最喜欢？”
林穗宁笑着没接话，只将最新做的几盏夜合花灯摆上柜台，供对面人挑选。
六十四根竹丝按子午线交错穿引，将灯笼骨架拗成夜合花苞的弧度。蝉翼绡上勾勒出夜合花重叠的轮廓，每一瓣都栩栩如生。
最精巧的要数灯笼底部可旋转的花萼形状底托，是林穗宁用自己设计的锡模将熔化的白蜜蜡浇铸成的。
“我点给您瞧瞧，您慢慢挑。”
林穗宁抬手划着火柴，挑了一盏粉白色的花灯，将烛芯点燃，卡入灯骨榫卯。只一瞬间，跃动的火光变得温驯，化作夜合花蕊里流淌的蜜浆。
打眼一望，一桌花影在烛光和月光的映照下顾盼流转，暗香浮动。
仿佛未出阁的渔家女，在露重更深时，偷偷从家中跑出来，将鬓边的夜合花直勾勾、殷切切地捧到心上人眼前，便是再铁石心肠，也难免不动心。
俏女郎眼中有光闪过，林穗宁知道，她也动了心。
“不错，真不错。我说你怎么敢不去拜林家的门，就自己开店做卖灯笼的买卖。你这灯确实比厂子里做得好！多少钱，我买了！”
令人意外的是，林穗宁的报价并没有比林记灯笼铺中普通的灯笼贵上多少，这反而让俏女郎微微皱起了眉。
“你的灯不是最灵吗？怎么卖的这么便宜？”
林穗宁脸上带着笑意，语气跟月夜中盛开的夜合花一样温柔，“我卖灯笼，赚的是手艺钱。灵不灵的，要看夜合姑保不保佑。”
说罢抬手将灯递给女郎，“心诚则灵。阿姐你这么晚还特意过来买灯笼，这份心意，神明都会看见的。”
这话说的俏女郎很受用，她笑着掐灭了烟，从鳄鱼皮的钱包中掏出两张百元钞票，按在柜台上。
“借你吉言。不用找了。”
“要给您包起来吗？”
“不用，就这样，正好。”
说完，女人接过灯笼，转身走进了月色当中。
林穗宁望着一人一灯的背影，在海风中轻轻荡漾，从街尾消失到街头，最后往龙魄山上去了。
龙魄山上有一座夜合庙，庙里供的便是夜合姑。
在澜仙岛这座“澜水之滨万神居，千年香火未曾虚”的众神之城中，夜合姑不过是其中并不出奇的一个。
她保佑的是姻缘，去拜的大多是适龄婚嫁的女人。但因为名气不如月老、月神娘娘大，所以香火也并不鼎盛。
但那是之前。
自打去年宗族商议牵头重修青龙庙，连带将周边山上的香火一般、殿宇残破的小庙也整修一番，夜合姑的名气突然就大了起来。
先是在庙中挖出了一具据说是北宋时期的银椁金棺，打开后发现金馆上竟然盘这一条三米多长的大青蛇。
此事惊动了整个澜仙岛，各大宗族的族长前呼后拥的赶来，请来德高望重的庙祝念了一夜的经后，最后从金馆中开出了
一个白玉石像。
梳双螺髻的少女，玉琢的面庞上带着半扇鎏金雕花面具。左手持并蒂莲灯，右手握断线人偶，群裾上雕满交颈蛇纹。
众人这才惊叹，原来在庙中供了几十年的泥胎娘娘像，并不是夜合姑的真身。
于是绘彩柱，祭三牲，贴楹联，描金箔。
银剪铰开红绸，玉身神像沁着晨光，四代同堂、福气满身的阿婆颤巍巍捧出旧庙瓦当，瓦背苔痕里藏着的老铜钱此刻被重新砌进新墙夹层。
礼毕，澜仙岛最大的宗族，林氏家族的族长林德荣带领大家上了头香。
在那之后，像是云游多载的神明忽然归来一样，夜合姑庙突然变得特别灵验。
许多来求姻缘的女仔，不但得偿所愿与心上人重归于好；更有许多女仔来拜过后，转眼就嫁给了港商或华侨。
夜合姑不仅保姻缘，还招桃花，据说有纺织厂的女工来拜过，隔天就引得同厂的两个男工为她大打出手，互扯头发。
一时间夜合姑的香火变得鼎盛冲天，今年正月时人气甚至要高过财神庙。
所以林穗宁才会来这边开一家灯笼店。
拜夜合姑，需要求拜者以指尖血入灯芯，点灯参拜。因此，随着夜合姑庙的香火越来越盛，澜仙岛的灯笼店便也越开越多。
但因为林氏宗族本身就有自己的灯笼厂，整个湾区和西南的灯笼生意基本被他们承包，所以开店的老板们自然也全是等林家自己的灯笼店在厂中拿了货后，再去林记进货。
顶多是根据各家的特色，在灯笼上画一些特别的花样，以各式各样的夜合花为主。
像林穗宁这样，把灯笼做成夜合花造型的，在澜仙岛上，还是独一份。
林穗宁并不觉得自己做的灯笼比别人家的灵，不过是因为赶巧罢了。
她刚开业的那几天，还没出林耀邦的事，大家拜夜合姑的热忱也还没被耽搁。
新店开张，想多做点生意，于是林穗宁会在别人打烊甚至入梦后，依然强忍着瞌睡不关门，想看看还会不会有人来。
结果午夜刚过，果然有人上门。
银色亮片裙外套着一件风衣，紫色的眼影浓厚到让人看不清她本来的眉眼。
也是烟不离手，进门就开始埋怨运气不好，没见上大老板，只碰见老衰男，被咸猪手摸了一圈，拿到手的小费却少的可怜。
林穗宁基本已经判定她是附近夜总会的舞女，听说她要连夜上山拜夜合姑求转运后，便把自己刚刚做好的夜合花灯拿给了她。
结果才三天，就听说那晚的舞女被回来探亲的林家三房的远方侄子看中，带到澳门去玩，赢了好多钱。阔少认定她能旺自己，豪掷千金给她在香港买了房，养在了外面。
据说她离开夜总会那天，逢人便大肆夸赞林穗宁的灯笼店。
一家深夜也不打烊，能让舞女下班后也能买到心仪的灯笼，还如此让人心想事成的店，值得跟所有的好姐妹分享一遍。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林穗宁的店就这样火了好几天，直到二月初二的惊变。
林耀邦从桅杆上摔下，至今昏迷未醒，医院也查不出个所以然。
有人说是得罪了神明，有人说是沾染了邪气，也有人说是定是背后有人想害林家的嫡长孙。
人心被惊慌和疑云填满，姻缘桃花便暂时被放在了一边。
如今距离林耀邦坠落已经过了七日，林穗宁的店终于又迎来了新的客人，她也隐隐觉得松了一口气。
也许并没有人会真的在意她这么一家小门店，也许她可以继续安之一隅做自己的小生意。
但很快林穗宁就发现，这只是她自欺欺人的一厢情愿。
事情的发展很快就超过了她的预期。
第3章 ：风雨骤
林崇明跨过林家祠堂的石阶时，祠堂檐角铜铃正被大雨撞得叮当作响。
台风即将登陆，此刻风雨正浓。
楠木雕花门被推开，林崇明看见笼在阴影中的林德荣的脸。只几日光景，林德荣像老了七年一般，连一向笔挺的背都显得有些佝偻。
“族长。”
林崇明在离林德荣三米远的地方站定，暴雨将他的轮廓洇成青灰白墙上的一道墨痕。
眉骨处隆起凌厉的弧度，鼻梁有着戒尺般笔挺的棱线，偏那双内勾外翘的丹凤眼，浸透了澜仙岛屿的水雾气，沾着雨水的睫毛微垂，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像是宗祠里供奉的描金漆器上剥落的碎金。
他是踏雨而来，白色府绸衬衫湿透在身上，精壮胸膛若隐若现，一汪锁骨随着略有急促的呼吸起伏，隐约透出胸口暗青色的纹身，像是浸泡在澜江底的青花瓷碎片上滋生的水草。
“来了”，林德荣声音虽然沙哑，但依然带着不容忤逆的气势。“厂子里怎么样了？”
“都解决了。阿炳他们带头闹事，是受了盛义堂的人教唆，嫌工资给的少不过是幌子。我让人开掉了闹事的人，把他们这个月的工资给其他人发了奖金，就没人敢再说什么了。”
林崇明的声音像是浸泡过海水的生铁，带着被暗流冲刷出来的哑光质感，在祠堂的供桌上缓缓拖拽，让人微微震颤。
林德荣抬头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置喙。
“厂子里的事，你向来是处理的很好的。但眼下，我有一件更要紧的事交给你去办。”
“是。”
林崇明没有抬眼。
只接受、不反驳，是他在林氏宗族的生存之道，也是他在七岁第一次踏进林家老宅时就明白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