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他心中很清楚林德荣找他来的目的。
“阿邦的事……只有我跟庚叔两个人知晓,现在,我告诉你。阿邦他不是中邪,是中毒。”
雨势又大了一些,暴雨化作万千银针,将天地缝合的密不透风;雷声阵阵,像极了屋梁脊兽的呜鸣。
“这件事是我们林家的事,也是整个宗族的事,更是整个澜仙岛的事!我不想外人插手,所以……你去查,无论如何,要给阿邦一个交待!”
青石板缝隙里的苔藓在暴风雨中疯狂滋长,院中本打
算今夜盛开的夜合花被突如其来的暴雨砸落枝头,香消玉殒了一地。
林崇明指尖微抬,触上腰间束着的褪色水布,布料上“林记布庄”的暗纹早就被汗渍浸的模糊——这是他阿妈临终前给他缝的,这么多年,始终未曾离身。
“阿明?”
见他不语,林德荣眉头微皱,撑着黄花梨虬龙杖起身,一步步走向着林崇明逼近。
龙杖通体布满百年树瘤形成的纹路状似鬼眼,此时,它们跟祠堂中列祖列宗的牌位一起望向林崇明。
“好。”
林德荣眉头稍松,正欲转身,忽然听见林崇明的声音再次响起。
“今年白蚁猖獗,东厢房的族谱架被蛀穿了三层。族谱也遭了虫蛀,怕是该请怀漳的老师傅来重制樟木匣了。”
龙杖发出叩地的沉重声响,林德荣回头打量着林崇明的身形。
自他入林家老宅的那一日起,仔细算算,已经过去了十八年。
十八年,不与任何人说话的孩童已经长得如祠堂门口的木棉树一般挺拔,凭一己之力压下其他各个宗族之间明里暗里的纷争和挑衅,将林氏宗族手下纺织、灯笼、木雕三家大厂打理的井井有条,算是对得起坊间给他的“掌事人”的称号。
如今林耀邦前途未卜,自己原本的打算只能暂且搁置,难道一切真的是天意吗?
“哦,是吗?你七叔公倒是没同我说。”林德荣轻咳了两声,但因窗外雨声太大,让人恍若未闻。
“前段时间港口新到了一批东缅的柚木浆新纸,刚好可以用来增补族谱。”
林崇明话音未落,狂风卷起院中西墙根苦竹林下的碎石,在被廊柱折挡的瞬间,碎石甩向了雕花木窗,“碰”的一声,将最顶端的玻璃砸出一道裂纹。
林德荣抬眼望去,将碎不碎的玻璃不知还能抵挡多久的暴雨,看样子,迟早是要换掉的。
良久的沉默,林德荣的声音变得有些黯沉。
“阿邦的事,若你办的尽心,七叔公修辑族谱时,便把你阿妈的名字添上吧。”
林崇明感觉自己的心剧烈的跳动了一下,拇指下意识地蹭过虎口的烫疤,那是七年前凤澄码头油气罐爆炸时留下的。
当时他带人从浔蒲帮手下抢回三万件金漆木雕,却依然在祭祖大典时听见女眷们切切私语,“疯女人生的野种,也配碰祖宗刀头。”
“但你要记住,清明祭祖的时候,我要亲眼见到毒害阿邦的凶手,跪在祖宗面前!”
“好。”
没有任何的犹豫。林崇明盼了十八年,才盼来林德荣的松口,这个机会,他绝对不会放过。
林崇明转身离开,抬脚还没跨过乌漆门槛,忽见一把伞递到了自己的面前。
“拿着。雨这么大,也不知道带伞。”
林崇明望着林德荣并无表情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伞接到手中。
“谢谢族长。”
林德荣的手微微一滞。
“阿明,你要时刻记得,无论如何,你都是我林德荣的儿子。万事当以林家为重。去吧。”
林崇明没再言语,微微颔首,撑开伞,向门外走去。
大雨很快模糊了他的背影,林德荣叹了口气,拄着龙杖回到供桌前,点燃了三支线香。
林崇明从祠堂回到林家老宅时,雨已经小了许多,水滴从屋檐上坠落,被花圃中的杜鹃花瓣包裹住,染上了深深浅浅的紫红色。
十三岁的林耀海正趴在窗前写作文,这是他最头疼的功课——“记一件难忘的事”。
估计班里一半的同学都要写几天前耀邦哥舞龙坠落的事,那他到底该不该写呢?
犹豫了一个上午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落笔,纸篓前的废稿纸都堆成了一座小山堆。
正愁的把头发都抓掉好几根时,一抬眼,看见了路过天井往自己这边来的人,林耀海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三叔!”
林耀海推开椅子就往外冲,几步就来到了林崇明跟前。十三岁的半大小伙已经快到林崇明肩膀高,嘴边也开始往外长绒毛,但一抬脸,还满是稚气未脱的神情。
“阿海,做功课呢。”
“嗯!三叔你是从厂里过来的?我阿爸最近在厂里吗?你下周五能不能找个由头栓住他,让他不要去参加我的家长会啊……”
林崇明嘴角挑了挑,抬手在林耀海头上胡乱摸了摸。
林耀海一边不满意林崇明下手重,弄乱了自己刚剪的郭富城同款发型,一边眨巴着眼睛再次祈求林崇明。
“三叔,要不你替我去开家长会吧!上次你送我去学校,被我们班主任看见了,她之后一直问起你呢!三叔,求求你,你去用美男计帮我征服她,别让她总给我阿妈打电话告状,好不好?”
“阿海你真是长大了,打得一手好算盘。你知道的,我向来不做亏本的生意,你想让我替你去开家长会,给我什么好处?”
林崇明眼中带着笑意,但说话的语气却像是潮汐漫过礁石般漫不经心。
林耀海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句“跟自家人也这么计较……”,但随即立刻收了声。
他毕竟十三岁了,是可以在祭祖时扛旗的大人了,作为林氏的子孙,有些事耳濡目染这么多年,心中早就有了判断。
在这个家,是没有人把林崇明当自家人的。
林德荣膝下三子一女,嫡长子林长瑜英年早逝,只留下林耀邦一根独苗。
二儿子林长珙,当着三个厂子的厂长,膝下有林耀海和林耀湘一对龙凤胎。
女儿林长琼已经远嫁南洋。
而林崇明,林德荣的私生子,族谱里增页中轻描淡写的一笔,能在七岁时被认祖归宗,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至于什么亲情、关爱、情谊、厚待……
想到这,林耀海在心底叹了口气。
他为林崇明不平。
跟林家其他人不一样,他喜欢这个话不多,却总会给他和妹妹淘弄来各种好玩意的三叔。
“三叔,你就帮帮我吗!”林耀海决定采取撒娇攻势,只可惜他这快一米七的半大小伙拽着林崇明的袖子扭动起来,着实有些不堪入目。
见林崇明只是斜着眼睛看他表演,并不为所动,林耀海一咬牙,“三叔你想要什么好处?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推脱!”
林崇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拉过椅子坐到书桌旁,目光落在林耀海最新写的作文开头上。
“我最难忘的事,是二月初二那天上午,去看我堂哥林耀邦舞龙。那天——”
林崇明伸出手,在林耀海的作文纸上点了点。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腕骨凸起像是七叔公镇纸用的玉狮子,透着不似澜仙岛本地人肤色的白。
“那你就给三叔仔细讲讲你这篇作文吧。”
第4章 :初相逢
林崇明回到家时,雨已经停了,夜色也逐渐漫了上来。
他跟林家其他人不一样,自打成年后,他就搬出了林家的老宅。
此时,他坐在桌前,抿了一口凤凰单枞,细细回味着林耀海告诉他的话。
林耀邦出事的那天上午,林耀海为了能抢到看舞龙最近的好位置,一大早开始就粘着林耀邦。林耀邦撵了几次都没撵走这个小尾巴,便也就不再管他。
“你耀邦哥早上可曾吃过早饭?”
“当然吃了,珍姑婆说他第一次当龙头,必须得攒足力气,亲自下厨给他做了鲜虾烧卖和牛肉粿条汤,怕我说她偏心,也给我盛了好大一碗。”
“那后来,到他上场前,还吃过什么别的东西吗?”
“没了吧。他怕吃太饱不好腾空翻,我去买红豆饼和花生汤的时候,他都说不用给他带。哦,我回来时看见阿英姐给他送姜茶,说是这几天雾气大,要给他驱寒,也不知道他喝了没有。”
“哪个阿英?”
“还有哪个阿英?!唱澜戏的那个。《陈三五娘》!黄韵英啊!正月里不刚在庙会上演过吗!你不记得啦?”
林耀海一副恨不得捶胸顿首的模样,“三叔,我跟你说,你真的应该去替我开家长会,我们班主任跟阿英姐长得有点像呢!虽然没有她那么靓,脾气也蛮大……但其实她人还挺好的……”
黄韵英。
林崇明在脑海中翻找了一下,确实是最近最当红的澜戏班小花旦,据说跟林耀邦打得火热,总一起去滑旱冰、看录像、去夜总会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