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很多人都说见过,但他却着实没什么印象。
林耀邦向来跟他不对付,见面总要挑是非,没由来上赶着往他眼前凑。
而之前他在庙会上跟林德荣一起看《陈三五娘》时,黄五娘的妆浓得他根本识不得她本身眉目,只记得那两只水袖倒是甩的有些功夫。
黄韵英会给林耀邦下毒吗?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林崇明的思路,林记灯笼店的老板蔡文毕恭毕敬的进了门。
蔡文身材短粗,年近四十,但见了林崇明,还是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地叫一声“明叔”。
他虽然娶了林家旁支的女儿,但按资排辈本没有掌管林记灯笼店的资格,是林崇明觉得他能管事、会算账,所以才在林长珙面前保举了他。
整个澜仙岛谁不知道,林家老大是个短命的,林家老二是个无能的,只有林家老三又狠又能干,只可惜是个私生的。
林长珙名义上是三家厂子的厂长,排场和脾气都大的惊人,但要说真正让厂子维持下来不亏钱的,还得是大家私下里公认的“掌事人”林崇明。
所以纵使林长珙心里不乐意,但看在林崇明给足了自己面子的份儿上,便也没再说什么。而蔡文也随着老婆这边的辈分,心甘情愿地喊林崇明一声“叔”。
林崇明接过蔡文递过来的账本,认认真真查看了一翻,虽然年后的进账跟他想得有出入,但他只当是林耀邦的事让店里的生意受了些影响,于是随便夸奖了几句,就准备送客。
但蔡文却精明的很,他明白林崇明心中有明镜,没直接问生意为何有回落,是给自己留脸面。但如果不把缘由告诉他,等他下次查账时,自己要担的责任恐怕更大。
于是他便把之前就准备好的说辞说了出来。
“前段时间,凤至街街尾新开了家灯笼铺,老板娘年纪不大,却做的一手好花灯。正月里生意就红火的不得了,大家都传用她的灯拜夜合姑特别灵。”
“可我总觉得这女仔有蹊跷,不然怎么她才来没多久,邦少爷就出了事?怕不是八字有冲撞?”
“……还盼,还盼明叔你得了闲,亲自去她店里看一眼,别是她背地里搞些见不得光的名堂,抢了我们生意是小,若真对林家有不利,那可是大事。”
暮色四合,雨后的石板路浮动着碎银般的水光。
空气中未散尽的水汽,顺着贝母纽扣的纹路,一路攀爬上林崇明领口微敞墨色的衬衫,在他脖颈处不断流连。
蔡文不愧是人送外号“鬼灵精”,几句话就把生意不好的缘由从自己身上撇的干干净净。
林崇明不禁发出一声冷笑,整个澜仙岛大大小小的店都从林记拿货,还能只赢三成利,蔡文他怎么好意思把责任全推给一个才开了不到一个月的小门面。
但林崇明还是来了,他的确也想会会这新店的老板娘。
单凭她在澜仙岛开店却不来拜林记的码头这一点,就值得他上门去喝一杯“将军茶”。
更何况她还跟夜合姑挂上了关系,这让林崇明本能地将兴趣从三分添作了五分。
他还是给人留了面子,没安排阿青直接带着手下一群人上门。他不想在林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后,让人再添嚼资,说林氏仗势欺人,故意给一个女人下马威。
更何况,只是一个女人而已。
无论她张扬跋扈还是居心叵测,亦或是鬼蛇心肠,他林崇明向来是神来送神,魔来除魔。没人能在他眼皮底下翻起浪花。
一转眼便到了街角,几米开外正好看见有人扶着竹梯在挂灯笼。
那人小心踮脚调整灯笼红穗的动作,凝在雨后清甜的空气里,夜合花灯映着她的脸,仿佛漫天星芒都落在上岸晒月的珍珠上。
林穗宁微微晃头,查看灯笼悬挂的角度是不是刚刚好,额前的发丝顺势垂下,被灯光映成半透明的琥珀色。
正待她要露出满意的笑容时,忽然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有风吹过檐角的老铃铛,叮咚一声,惊落榕树叶尖悬着的雨珠子。
梯上人下意识扶紧竹梯,眼中的惊色还没来得及隐藏,就看见一个高大欣长的身影,踩着粼粼的水光,向她步步靠近。
林穗宁突然觉得自己新糊的雪纱灯笼纸有些透不过气,正要下梯,一只大手顺势搭上了梯子的竹节。
林崇明的腕骨在夜色中利落的扬起,小臂因用力,凸起清晰流畅的弧度。
“你就是这家店的老板娘?”
林穗宁低头看向来人,因为离得近,甚至能看清他睫毛上凝着的水雾被灯笼染上了一层暖金。
风吹灯动,绘着夜合花的雪纱纸轻轻摇晃,花影与烛光在两人的侧脸上交织出深浅不一的斑驳。
“是……”林穗宁微微颔首,轻咬下唇,犹豫再三,最终吐出一句软糯细微的称呼——
“三叔。”
第5章 :斩情丝
纤纤素手捧起朱泥壶的一瞬,林崇明便看出了身旁人竭力克制的紧张。
但同时,他也留意到这一杯普洱斟的稳当,一滴都没有飞溅出来。
他漫不经心地抬手,指节在桌上轻叩,林穗宁瞬间会意,乖顺的放下茶壶,捧起茶杯,毕恭毕敬地递到他的眼前。
“三叔,请喝茶。”
林崇明接过茶,吹了吹,却并没有入口,抬起眼打量这家小小的灯笼店。
店堂内几盏未完工的灯笼悬于横梁,竹骨撑起白色的绢布或云纱,像是满屋点缀着将开未开的夜合花。
其中两盏已经上色,一盏天青欲雨,一盏鹅黄含黛;一盏上面绘的月下鱼影,一盏上面绘的彩蝶比翼。
“你刚刚说,你是林彬的孙女?叫,林穗宁。”
“是。”
如果他没记错,林彬在族谱上落在五房的分支,跟林德荣同辈。
五房因为祖上娶的不是澜仙岛本地而是江浙的女人,逐渐就从嫡系中分了出去。
再加上五房人丁不旺,也没多少做生意的头脑和本钱,但书大都读得不错,他能隐约想起来的几个名字,都是考上学后去了外地。
这从外地回来开店的,倒是少见。
“这做灯笼的手艺,也是你阿公教的?”
“阿公教了一些,阿爸也教了一些……嫁人之后,也跟夫家学了一些……”
林崇明抬眼打量她的脸,澜仙岛的女子结婚早,她虽看着年轻,但二十出头的年纪,结婚也很正常。
抬手呷了一口茶,微苦,这女人灯笼做的不错,泡茶的水平却着实一般。
“嫁去了哪里?”
“浔蒲。”
林崇明眉头微皱,浔蒲岛上的人天天在海上漂,不是打渔就是抢货,打起架来个顶个的不要命,还能有人有这样的耐心和手艺,会做这么耐看的灯?
茶杯被撂在桌上,发出虽不大但有些刺耳的碰撞声。
林穗宁敏感地捕捉到了林崇明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于是她试着给林崇明添茶,却被林崇明抬手挡住了杯口。
“既然嫁到了浔蒲,怎么又一个人回澜仙岛上开店?你男人呢?”
桌案上还未添置到灯笼中的灯烛突然爆了朵灯花,映得未画完的彩蝶比翼图忽明忽暗。蝴蝶翅膀在烛光中粼粼颤动,纤脆易折,在林穗宁的眼睫间投下一抹暗光。
“死了。”
屋内的竹篾散发着被雨水浸润后的苦香,在两人的沉默对视间,愈发浓郁。
“三个月前,他跟人出海,船沉了。人,没捞着。”
“老板娘,给我一盏……”
少女清亮的声音打破屋内的沉默,抬脚进门时裹进几分春寒,让屋内人的心神缓了过来。
但话才说一半,少女就像是被人闷头打了一棒,再也言语不得。电光石火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然而还是被人定在原地。
“阿湘,你来这做什么?”
林耀湘抿了抿嘴,心想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本想着趁天黑偷跑出来买灯笼不会被人发现,没想到一整个送肉上门,自己往人家的枪口上撞。
“嘿嘿,三叔,我,我走错了,哦,不,我迷路了,我这就回去!”
“是吗?我听阿海说,你们班的家长会也是在下周。”
林耀湘瞬间哭丧起脸,一步一挪地来到林崇明身边。
“三叔,你可不能偏心眼!你不能只管林耀海不管我!我们班主任可比他们班的更漂亮!”
“咳。”林崇明压下想在林耀湘头上来一个暴栗的冲动,毫不犹豫地把袖子从她手中抽出来。
每当看到林耀海和林耀湘这对龙凤胎,林崇明就觉得老天是公平的。
林长珙一定是小时候偷偷在祠堂里撒过尿,才让祖宗赏他这么一对活宝,让他知道什么叫做“强中自有强中手,恶人自有恶人磨”。
“那你告诉我,这么晚了,你来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