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药吃了吧,你受这么重的伤,别再发烧。等雨停了,还是要去医院看一下的。”
林崇明转过头,握着她的手,将她手心的药片倒进嘴里,一饮而尽。
温热的唇蹭过林穗宁的手心,让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以前也这么喂你男人吃药?”
林穗宁有苦说不出,编瞎话也是需要本事的。
无奈苦笑了一下,“他……他向来是不听劝的,总嫌我烦。”林穗宁将手抽回来,起身给林崇明铺床,让他好好休息。
林崇明望着林穗宁忙碌的身影,喉头发堵。
窗外雨势渐小,水顺着玻璃蜿蜒流淌,让人直觉天地朦胧,万物模糊。
忽然又想到一件事。
“你过来这边时,有没有见到什么可疑的人?”
林穗宁手一滞,摇了摇头。
林崇明的眼神也随着她的动作滞了滞。
“是吗。那你听见枪声了没?可害怕?”
林穗宁铺床的动作没停,故意流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态,望向林崇明。
“听见了,但我不知道是枪声,还以为是突然有人放炮。后来反应过来了,但我以为那是你的人开的枪。”
林穗宁担心林崇明以一当十恐怕难撑住,从林家老宅离开后就立刻打车回店里拿了枪,以防万一。
等她赶到木雕厂时,橡胶仔他们已经到了。她自知无法上前,于是找了棵大榕树,躲了起来。
尽管满心希望尽量不要走到那一步,但姚占军实在太阴险,让她不得不开枪震慑,为林崇明赢得转机。
她怕把枪戴在身上被林崇明发现,就在他们一番混战快了结时,赶紧将枪埋在了树底下。
幸好大雨及时落下,洗掉了她身上、手上的硝黄味,不然,她也不敢这么快就出来见林崇明。
“阿宁”,林崇明的语气突然变得很郑重,“你务必对我讲真话。今晚的事,你害怕吗?”
林穗宁抿着嘴唇抬头望向他,觉得在这件事上没必要骗林崇明,于是认真答道,“也怕,也不怕。”
“怎么讲?”
“我怕他们伤到你。但他们要真伤到你,那他们也没有好下场。”
林崇明笑了笑,“这么信我。”
林穗宁却神态真挚地摇了摇头,“不止信你,也信我自己。放心,有我在,他们没那么容易能伤到你。”
林崇明内心忽然升起一丝异样感觉,紧接着这种异样化成一股最强劲的止痛药,让他浑身的伤口仿佛都瞬间愈合。
心头酸涩又畅快,这是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觉。
有人要他放心,跟他说“有我在”。
“阿宁了不起,要保护我。”林崇明故意将话说得轻巧,不让林穗宁听出他的鼻音。
林穗宁知道他不信,也不争辩,只继
续调整了下枕头的弧度,扶着他躺下。
林崇明望着她,心中柔软漫延。
“如果他们真的把我打成重伤,或者把我打死了……”
林穗宁一把抬手捂住他的嘴,眼神急迫,“三叔!别瞎说!”
林崇明顺势将她的手握在手中,脸上流露出林穗宁从没见过的疲惫。
“我说如果,你怎么办?”
“那我就……”
林穗宁想得很认真。
“就把他们都杀了。”
林崇明看起来是真的有些累了,连摩挲林穗宁指尖的动作都有些迟慢,但声音却漾着一丝笑意,“好,阿宁真厉害。有你在,我很放心……”
话还没说完,林穗宁就听见他呼吸均匀,似是已经沉入梦乡。
这才小心翼翼地抽回手,望着他的睡颜,轻轻叹了口气。
她说真话时,他反而不信。
第34章 :变天劫
林崇明陷在灰蓝色棉枕中的面容像潮汐褪去的海湾,睫毛垂落的弧度,似将屋内淡淡的灯光都盛入其中,就连那总抿出刀锋的唇线,眼下也松懈成柔软的弓。
但林穗宁的目光却没有在他的脸上过多停留。
她盯着他胸前的纹身,断裂处翻卷的皮肉凝成深褐色痂痕,如同熔岩冷却后凝固的沟壑,直向着林崇明的心口蜿蜒过去。
神兽的铜铃眼依然怒瞪着林穗宁,目露寒光,不因身上的伤痕流露出任何困兽的姿态。
睚眦必报,无论债,还是情。
如果有一天,林崇明知道自己在骗他,会怎么样呢?
林穗宁抬手帮林崇明掖了掖被角,决定不做多想,以后的事就留给以后再说吧。
真到那时,她想必已经离开澜仙岛了,而他们以后恐怕也不会再有交集。
林穗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湿衣服,心想这身衣服若是不晾干,明天一早她根本没办法从这里走出去见人。
于是轻手轻脚起身,去衣柜里找了两件宽大的棉布 T 恤,打算一件用来当上衣,一件系一系当半裙。
拿了干毛巾进到冲凉间,不忘给林崇明关上灯,让他睡得更安稳。
水声传来,林崇明在黑暗中睁开眼,窗外雨声渐小,更衬得屋内水声清晰。
他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想林穗宁,他为此心潮澎湃,却又隐隐担忧。
以前,他孤身一人在澜仙岛,神挡送神,魔挡除魔,除了他阿妈这一件事,他别无所怕,死不足惜。
但如今,他有了软肋。
林穗宁虽然聪明,也很勇敢,但倘若要是因为他而遭遇今天这般的危险,他该如何面对?
她是失去过一个男人的人,还会想在为第二个刀尖舔血的男人整日提心吊胆吗?
思绪正乱,忽然,外间电话铃声响起,隔着一道墙,都能感觉到铃声的刺耳铮鸣。
林崇明瞬间警觉,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抬眼望向墙上的时钟。
午夜三点刚过,谁会往他的办公室来电话。
电话声持久不断,像是有人想用生锈的刀片划穿玻璃,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林崇明下床出屋去接电话,电话那边传出的话语让他站在原地,恍如雷击。
林穗宁已经从澡间出来,走到暗格间门口。她注视着林崇明的身影,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良久,林崇明挂了电话,回头正对上林穗宁一脸关切的神情。
“林耀邦,死了。”
狂风呼啸,骤雨倾盆,大颗大颗的雨点砸在窗子上,似三山老爷出庙前的震天鼓点响。
珍姑一夜都睡得不安稳。
一入梦,不是冲天的呼号,就是翻滚的火舌。纸钱簌簌地往铜盆里落,她拿棍去拨,结果狂风四起,连铜盆都卷上天去。
烟灰漫天似大雪,珍姑在梦中也揪心——澜仙岛几乎从来没下过雪,这是有多大的冤屈意难平啊。
突然狂风骤停,铜盆落地,“咣当”一声,惊得珍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
缓了半晌,才发现是风吹开窗,吹落窗台上的兰花盆。
起身下地去关窗,但心中不知为何却直发慌。
抬眼顺着窗外往林耀邦的房间看,呵,林崇明手下的那群夭寿仔真是会偷懒,一有风雨,人就不知道躲哪去了。
手突然被窗棱上的木刺扎出血,顺着苍老的皮纹往外滴。
珍姑心中闷得似堵了一口气,拼了命也喘不上来,干脆不再睡,披上衣服拿起伞,出门去看林耀邦。
结果刚进门就觉得不对劲,床旁站着个黑影正快步往外走。
珍姑第一反应是林耀邦醒过来了,结果“阿邦”两个字才将将喊出口,就被黑影一把推开,险些摔倒在地上。
黑影飞快冲出房门,消失在大雨中。
珍姑心跳的比澜戏开场的锣鼓点还快,脚步跄踉地向着林耀邦的床扑过去,却在揭开帷幕的一瞬间,一口气上不来,径直晕了过去。
这些是林德荣从珍姑昏迷后醒来、醒来后又哭晕的断断续续的话语中拼出的情景。
是那个黑影杀了林耀邦,杀了林家的嫡长孙。
半米长的钢刀直插心脏,血把大半张床单都染成褐红,多大的仇恨让他下这么大的狠手!
林德荣回想起自己进屋看到的情景,手按在拐杖上止不住发颤。
“都怪林崇明那个短命囝!往我们林家带了多少晦气进来!他手下不得力,害死我的阿邦,可怜我阿邦没有父母给撑腰……你扶我起来!让我拿刀去砍了这个破家仔!你扶我,扶我起来啊!”
珍姑声音凄厉又沙哑,听得一屋子的人都要掉眼泪。
林长珙赶紧趁机来到林德荣面前,说自己已经给林崇明打过电话了,他不在家,回来的可能要慢一些。
“好啊!家里出了这么大事,他到在外头花天酒地?他还当不当自己是林家人!”
林德荣心中怒意压不下,“再打!让他直接去祠堂,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他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待!”
林长珙见自己目的已经达到,心中窃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