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合_唐绛【完结】(33)

  却没成想,映入眼帘的第一桩东西,竟然是满墙的牌位。

  黑压压的一片,被供桌上两支白烛幽蓝的烛火映得森森然,牌位上的鎏金字体仿佛跟着火苗一起跳着闪,似是也向林穗宁投来凝视的目光。

  林穗宁感觉自己的脉搏在狂跳,猛地转头想观察四周,却惊觉耳朵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挂上了长长的明月珰。

  头顶上不知顶的什么重物也跟着叮当响,下意识抬手去拽,却被一个凄厉的声音大声喝止住。

  “住手!不许碰!”

  林穗宁顺着声音的方向望,烧纸钱的铜盆前突然颤巍巍地站起一个人。

  火焰刚将那人放入盆中的金箔元宝吞噬入肚,心满意足地吐出半丈高

  的火舌。

  林穗宁借着火光看清那人布满皱纹的脸——

  她身上,是之前林家驱邪设宴时穿的那件绣着富贵牡丹的新衣裳,脚上一双黑色布鞋也绣着同样的牡丹纹。

  是珍姑袭击了自己?

  林穗宁的头脑在看清自己身上的衣物时瞬间清醒。

  血红的衣裙上绣着鸳鸯戏水、并蒂莲开,而躺在自己身边不远处,正发出隐隐恶臭的,就是穿着一身喜服的林耀邦的尸身。

  珍姑这是……要给她和林耀邦结冥婚?!

  林穗宁感觉自己喉头泛起酸水,强压着恶心要起身。珍姑却先一步走到她跟前,枯树皮般的手按住了她的肩。

  “是你,帮着林崇明那个短命囝叫走守着阿邦的人的就是你!是你,害得我们阿邦命归西!三山老爷应该叫你下地狱!叫你油烹、拔舌、万人骑!”

  珍姑眼睛红的要滴血,眼角的皱纹里沁着眼泪干涸后的盐痕。

  “但我的阿邦向来心肠软,他若是地下有知,也会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我打听过了,你男人死了三个月,你身为寡妇,本不配进我们林家的门!”

  珍姑虽说在跟林穗宁说话,但一双眼睛却不知在望向哪里,像是没有魂魄的木偶,只那么站着都要靠一根弦紧绷。

  “可是……可是阿邦一个人在下面冷,你跟过男人,想必知道怎么心疼人。你就给我好好跟着阿邦去,有我做主,他想必也不会嫌弃你。他是这世上最好的孩子,这么好的孩子……这么好的孩子……”

  珍姑像是突然回魂了一般,目光瞬间变得狰狞,一把捏住林穗宁的下颌,掐的林穗宁半张脸都吃疼发麻。

  “这么好的孩子都是被你害死的!你给我死!你现在就给我死!”

  林穗宁想要挣脱她的手,却觉得浑身软绵绵地使不上力。

  难道是珍姑给她灌了什么药?所以她不是想吓唬自己,而是真的要自己去给林耀邦陪葬?

  忽然,祠堂的木门被推开,林德荣拄着拐杖走进了门。

  “阿姐!你这是在干嘛!”

  珍姑抬眼看了看林德荣,虽然眼中依然枯水无波,但还是松了手,走到他跟前。

  “我担心阿邦在那边寂寞,所以给他找了个伴。今晚送她走,明天一起入棺。”

  “你,你疯了吗?!”

  林穗宁闻言看向林德荣,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林德荣毕竟是族长,定然不会让这等污遭事发生。

  “我不止是为了阿邦仔!也为了阿瑜!阿瑜走得早,我答应过他,要帮他亲自操办他仔的婚事!如今我没照顾好阿邦,让他走在我前头……这件事要是办不好?将来我有什么脸面见阿瑜!”

  提到早逝的长子,林德荣的眼中也浮上一抹痛苦的神色。

  “可是阿姐,我们没必要在阿邦下葬前这么做。等回头,我自会找人给他配一段好姻缘……”

  “等回头?!阿荣,你我能等的了,阿邦仔能等的了吗?!”

  珍姑低头看了一眼林耀邦双目紧闭青白的脸,心头血顺着眼角往外流。

  “昨天晚上阿邦给我托梦了,说他不识路,心口疼,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半夜醒过来哭到公鸡叫,阿邦他心愿未了,怎么能安安稳稳地过奈何桥?林家的长孙走得不安稳,那林家日后还能安稳吗?!”

  珍姑抬手指向墙上的牌位,袖口带起的风让桌上的烛花摇了摇。

  林德荣目光随着珍姑的指尖往墙上望,列祖列宗都在等他的回答。

  他手掌在龙头杖上紧紧按,神情似有说不出的痛苦。一双眼睛无奈地闭了闭,良久才睁开。

  “你查清楚了?她眼下可曾有男人?”

  珍姑得林德荣松了口,眼中终于有了光。

  “我查过了,她男人死了三个月,眼下新寡在身,没有男人再给她送过龙凤镯,可以清清白白地跟着阿邦上路。”

  林穗宁顿时感到脊背直发凉。

  他们林家死了人,宁愿自己查也不报警,眼下更是为了给长孙配阴婚直接要杀人!

  纵使这澜仙岛上林家说了算,但他们真的可以这般无法无天吗?

  林穗宁偷偷用力试着去勾脚,想让身上的力气能快点恢复起来。

  珍姑从供桌上捧过来个檀木匣,丝绒垫子上躺着对鎏金镯。烛光扫过镯子面,珍姑爱惜地拿起来摸了摸。

  “这是我当年出嫁的嫁妆。我前几天去凤祥楼找花姑又添了六十克,看起来确实比之前那对要气派的多。”

  说完就要去拽林穗宁的手腕,林穗宁感觉身上力气恢复了一些,一把挣脱开珍姑的手,跄踉着往祠堂门口跑。

  没想到祠堂的门却被林德荣一把关上了。

  第38章 :银镯聘

  “林彬孙女!你就戴上吧。”

  林德荣眼中闪出狠厉的光。

  “你们三房眼下没有几个人,回头我把你添进族谱里,以长孙媳的身份记在长房门下,也算是给你们三房长了脸,不算委屈了你。”

  林德荣说罢抬手按住林穗宁的肩,要压着她往林耀邦身上去。

  林穗宁想要甩开他的手,却被他用力狠狠一带,整个人都向着祠堂的青砖上摔了过去。

  珍姑捧着一双龙凤镯靠近,犹如地狱恶鬼捧来一対血滴子,誓要在今夜就收了林穗宁的命。

  林穗宁挣扎着坐起身,随着珍姑的逼近往后退,掌心被青石板擦出一道道划痕。

  就在她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退时,忽然,她的手指在地砖缝里触碰到一个东西。

  圆圆的,硬硬的,冰冰凉。林穗宁试着去摩挲,似有花纹。

  灵光一闪,鬼使神差。

  林穗宁暗暗用力,一把将那东西扣了出来,紧紧握在手中央。

  是死还是活,就全靠它来赌一把了!

  林穗宁来不及多想,靠着衣袖遮挡,拼命将那东西往自己腕上套。可这东西实在太小,纵使她手腕纤弱,也着实过于艰难。

  咬紧牙关使出吃奶的劲,感觉到手骨咯咯作响,手上怕不是已经青紫一片。

  就在珍姑抓住她手腕猛地将她薅起身的瞬间,林穗宁借力使劲,故意

  显得是珍姑力气大,让她脚下不稳,身体跄踉。

  殊不知她早就看准了一旁的火盆,借着珍姑的手劲,调转方向,猛地扑了过去,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按在火盆的余烬中。

  疼痛钻心,却硬是咬紧牙关没出一点声。

  染了灰,烫出泡,任谁也看不出她手上刚出现的淤青。

  在珍姑和林德荣尚未回神之际,林穗宁抬起手,亮出紧紧贴合在手腕上的银镯,嗓音清脆,掷地有声。

  “我其实早就有了新相好!不知道你们林家的长孙媳妇能不能有别的男人。”

  林穗宁的话一出口,珍姑和林德荣的脸瞬间都变了颜色。

  珍姑喃喃着往林穗宁身边靠,“不可能,我给你穿衣服时,明明……”

  珍姑抬头看向林德荣晦暗的脸色,心中咚咚地擂起了鼓。

  当时屋里暗,她既要给林穗宁灌迷药,又要给她梳发髻,怕耽误了时辰,林穗宁身上原本的衣服便没来得及换,只把大红嫁衣套在了外头。

  所以,若是她腕上真戴了别人家的龙凤镯,藏在袖子底下,自己很可能真的错过没发现。

  一把拽起林穗宁的手腕到眼前,毫不顾惜林穗宁手上刚燎出的伤。

  林穗宁疼的倒吸一口冷气,纤细的手腕任凭珍姑恶狠狠地捏。

  老银镯,挂铃铛,上面的花纹明显被人摩挲了太多次,看不清是龙凤呈祥还是比翼连枝。

  看样子是她那野男人家里流传下的老物件,圈口这么小,套在林穗宁这么细的手腕上都没有再多的余地,想必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

  珍姑狠狠咬了咬牙,“呸,你个娼婆生嘅,无一点正经!新寡才几个月,就跟别的男人胡乱搞!臭婊,你,你怎么配得上我家阿邦!”

  说完一把甩开林穗宁的手,像是多碰一下都嫌脏。

  林穗宁心中刚轻松了一瞬,就听见林德荣沉着嗓子开了口。

  “阿姐,你费劲心力把她抓过来,还让她知道了这么多事。眼下不让她跟着阿邦走,怕是之后她会给我们林家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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