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
林穗宁话还没说完,就猛地被珍姑扇了一耳光。
珍姑这巴掌带足了怨,她平时干惯了粗活本就力气大,冷不丁一出手,打得林穗宁耳边嗡嗡响。
“闭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阿荣,你什么意思,你要我阿邦仔娶这么一个女人?”
白烛灯花爆了声响,珍姑不由自主地看向躺在木床上的林耀邦。
若是他活着,就是天上星,海底月,她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会给他够过来。可现在他死了,她一个孤苦无依的老姑姐,该怎么为他再出头。
“阿姐,是你刚刚说阿邦给你托梦,说他心里苦,不安宁。这女人虽然不检点,可模样算是好,我听说她自己在凤至街开了灯笼店,生意做的还不赖,到下头也能帮着阿邦把钱管起来。”
珍姑似是被说动,眼睛望向铜盆边上堆成小山高的还没烧的纸钱。
林德荣明白珍姑的耳根已经开始软,继续安抚道,“若是你不愿意她以孙媳妇的身份入族谱,那就先让人跟下去,回头我们再给阿邦去寻清白的女仔。”
珍姑痛苦地闭上了眼,再睁眼,满心的怨怼都强压在喉咙间。
“你若是在下面不好好对我阿邦仔,我定找师公做法让你鬼啃骨、油煎心,永世不得超生!”
说着抬手拔下头上的银簪子,冲着林穗宁的脖颈就往上扎。
幸好林穗宁反应快,一把推开珍姑,闪身往一边逃。
珍姑赤着眼追在她身后,声音哑的不似正常人声。
“阿荣,给我抓住她!吉时就要到了,让我用她的血引阿邦魂魄回厝来!拜过天地,好让他们赶紧去过奈何桥。”
林德荣抬起龙头手杖追着要砸林穗宁的头,林穗宁虽然觉得脚下还是如同踩在棉花上,但生死关头,她必须牟足了力气自保。
趁着林德荣追过来的空档,她拼命往他背后的雕花木门冲。
祠堂的门没那么好打开,林穗宁的药劲儿还没全散,眼下头疼欲裂,加上手上有伤,开门的速度更是比不上平常。
就耽误了这么一小会儿,珍姑和林德荣就一齐来到了她跟前。
林德荣用手杖冲着她脖子猛一勾,坚硬的龙头雕花瞬间在林穗宁脖颈留下一道红。
珍姑趁势抬起手,借着手杖的力狠压林穗宁的喉咙。
林穗宁感觉自己上不来气,眼前越来越模糊,只能看见珍姑的簪子尖高高举起,马上就要落在她面前。
“咣当”。
祠堂的木门被一脚踢开,穿堂风瞬间贯了进来,吹灭了供案上的蜡烛。
铜盆中的火星被风吹得蹿了蹿,借着火光,林德荣和珍姑看清了来人的脸。
眼神凌厉如利剑,一身戾气似修罗,像是要把这屋里人全用勾魂索勾进身后浓墨的夜色中。
“阿,阿明?!”
第39章 :陈年怨
林德荣看见林崇明的瞬间,手不由自主地一颤,握手仗的力气登时也少了几分。
林穗宁得了松口猛呼吸,林崇明看也不看林德荣一眼,上前一把推开老珍姑,将林穗宁抢进自己怀中。
“你个败家仔!你,你把人给我!”
珍姑边猛喘气边起身,想要扑到林崇明身边把林穗宁抢回来。
林德荣率先回过神,抬手一把拦在珍姑前。龙头手杖重新掷回青石板,发出沉重的闷声。
“阿明,你回来的倒是早。棺木运回来了?”
林崇明不做声,抬眼看向躺在木床上的林耀邦,脸色瞬间又沉了几分。
“阿明,这是珍姑为阿邦选的媳妇。你把人交给我吧。”
林德荣伸出一只手,脸上带着大家长的威风。
“少跟他废话!我告诉你,你趁早把人交给我。不然我……”
林德荣瞪了一眼珍姑,让她别出声。他清了清嗓,声音看似和缓却带着不容反抗的逼迫。
“她是林家三房的孙女,新寡三个月就跟野男人苟合。我让她跟着阿邦,也是为了给她一条出路,让她为三房再挣几分脸面。不然
日后一人一口唾沫钉,你以为她还有脸在澜仙岛上呆?”
林崇明转头看向林穗宁,林穗宁虽然强撑着力,但药力让她身子还是止不住地发软,额头上也沁出一层冷汗。
林崇明让她整个靠在自己身上,她才能勉强站得稳。
珍姑越看越生气。
“臭婊这个时候还发骚!别以为我不知你怎么想,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想靠这个夭寿仔把你救出去。你做梦!”
骂完林穗宁又骂向林崇明。
“林崇明,我告诉你,别说我已经替阿邦认定了她,就算她不跟阿邦,也轮不到你这个夭寿的!她收了别的男人的龙凤镯,而你,哪怕是个私生子,现在也还在林家的族谱上!你跟这个骚货在一起,只会让林家列祖列宗脸上没光!”
“阿明啊,你珍姑话虽粗,但也不是没道理。眼下只有让她跟着阿邦走,我们林家才能……”
“不可能。”
林崇明吐出冷冰冰的三个字,直砸的珍姑和林德荣眼前要冒金星。
林崇明一手护着林穗宁,一手轻轻抬起她的手。
林穗宁手上的血泡已经被珍姑捏裂开,血水混着香灰污了一手,落在林崇明眼中,让他眼底的戾色波涛似的翻滚。
再往上,看见她手腕上紧紧贴着的银镯子……
“你!你这个短命囝!赶紧把她交给我,耽误了阿邦的吉时,我……”
林崇明向前一步,侧身挡住珍姑的路。
“我的人,你们也想动?”
在林德荣和珍姑震惊的目光中,林崇明一把将林穗宁拦腰抱起。
林穗宁双脚离地,险些轻呼出口,一双眼离林崇明的脸颊不过一寸的距离,他的声音就响在她耳边。
“阿邦再缺人疼,也不该打他三叔女人的主意。珍姑,你还真是老颠懂,无事生非惹家乱!也不知是谁让林家没脸面。”
珍姑的脸色顿时发青乌,她骂了林崇明十八年,从来没听他回过嘴。如今这一开口就骂自己“老颠懂”,气得她血直往头上涌。
“你说她是,她是……”
“没错。她是我的人。”
林穗宁觉得心头猛一颤,虽然知道林崇明是为了救自己,可听他毫不犹豫地说出来,还是让她很吃惊。
“那……”
珍姑猛然想起林家驱邪法事那一天。
“所以给阿邦驱邪那一晚,你在后院,就是跟这个女人……”
“没错,就是她。”
“你!”珍姑回忆起当时的场景,气得指着林崇明的鼻子骂。
“你阿妈是个无人教的臭番妹,生下你这个孬种,催债讨命惹人嫌!你们步步挡我阿邦的路,最后联合起来害我细仔命归西!好啊,真是好啊!今天我只问你一句话,这个女人,你留还是不留?!”
林崇明看都不看她一眼,抱着林穗宁就往外走。
珍姑哪能让他如愿,握紧簪子紧步追。
一直没再做声的林德荣突然一把将珍姑拽住。
林崇明千错万错,可有一句话没错——事情闹大了,最后没脸面遭殃的终究是林家。
“阿姐,算了吧。阿明什么个性你也知,你跟他面前,讨不到好处。”
林德荣脸色黑似深海礁,声音沉的似有暗流翻滚。
“明天给阿邦办葬礼,大事小情还要指望他出力。一个女仔而已,又是个自轻自贱的,既然她是阿明的人,那想必今晚的事情也不会出去乱嚼舌根。不如就这么过去,回头我再给阿邦找个好的……”
“你说什么?!”珍姑一脸不敢相信地望着林德荣。
“好!不等回头,我这就去找,保证明天不让他一个人孤单单,总行了吧?”
“好!阿荣,你可真是好!你为了这么个私生子,委屈你的亲长孙?”珍姑抬手指向林德荣,指尖止不住地发颤。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德荣已经有了不耐烦,“我这全是为了林家。”
“为了林家……为了林家……”
珍姑的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良久,她收回手,颤巍巍地走回供桌前,将蜡烛重新点上,毕恭毕敬地给列祖列宗的牌位上了三柱香。
再开口,声音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霜。
“阿荣,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偷偷来这里玩吗?当时阿爸往这边来,你害怕他凶你,吓得要尿裤子,是我一把拽着你藏起来,就藏到这张供桌下。你还记得那时阿爸跟祖宗说的话吗?”
林德荣眸色变了变,“多少年前的事了。我早就忘了。”
“是,你当了族长,贵人事多,忘了也正常。”
珍姑坐到铜盆前,边往里添纸钱,边喃喃开口。
“可我却记得清。这么多年来,每个字我都记得清!”
烈火吞尽黄金纸,前尘往事扑面来。
“阿爸说他年过四十才得了你这么个儿子,求祖宗保佑你平平安安,光耀林家。若是有什么灾难不好非要落下来,就落在女儿林德珍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