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合_唐绛【完结】(37)

  林穗宁这才想起昨夜里救了自己命的镯子,忙开口跟林崇明解释道:“这镯子是我昨夜在祠堂里……”

  “这镯子,是我的。”

  林穗宁一下愣了神,连手都忘了往回收。

  “这不是什么龙凤镯,上面的雕花也不是连理枝,而是海荇草。”

  林崇明的声音沉静似海,林穗宁顺着他的声音,仿佛看到了十五年前的那一天。

  那一天,十岁的林崇明终于被允许进族谱。

  没有舞狮队,更没有流水席,不过是一早跟着林德荣一起进祠堂,在林家所有男丁的面前给祖宗牌位磕了头,上了香。

  期间他听见庚叔公皱着眉跟七叔公耳语,说好歹也是件大事,怎么也没给孩子做身新衣裳。

  “长得这么俊俏又精神,将来肯定是个伶俐的,未尝不能给林家长房争光彩!”

  七叔公瞥了一眼站的离林德荣最近的林长瑜和林长珙,摇着头打断了庚叔公的话,让他别出声。

  林崇明并不在意有没有新衣裳,横竖他昨日已经将自己身上这身衣服洗干净。

  他阿妈说过,只要衣服和脸都干净整洁,那人到哪里都不会丢脸面。

  更何况他还佩带着几乎全新的水布,他阿妈的绣工谁也比不了。

  他将水布带入林家老宅后,每晚睡觉都搂在怀里,却舍不得带在身上,就为了等这一天,带着它进祠堂。

  林崇明内心很兴奋,他进林家老宅已经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里,他都被叫做“私生子”。

  林家人觉得他是脸上的一道疤,平日里几乎不许他出门,甚至营老爷他都是偷偷趴在墙头看。

  如今他入了族谱,受了承认,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出门上街和上学了。

  他都十岁了,还没进过学校的门。

  幸好七叔公没事时爱把他叫到跟前教认字,他学会了读书,这些年便也不觉得一个人难熬。

  可心里终归是寂寞的。

  他想阿妈想得不得了,但已经学会了不在夜里哭,不然被珍姑听见,又少不了一顿打骂。

  他一直记得珍姑的话,记得他妈是因为进不了林家族谱,觉得没脸面、想不开,才会去跳海。

  眼下他成功入了族谱,阿妈的心愿至少了了一半。那等他找时机去求一下父亲林德荣,也让阿妈进族谱,想必父亲肯定也会同意的。

  林崇明刚进林家时不说话,以至于大半年林德荣都以为他是哑巴。

  但当林崇明第一次在他面前试着喊他“阿爸”,林德荣听起来又觉得浑身别扭。

  虽然没有明着说什么,但纵容林长珙以“你一个野种怎么也配叫我的阿爸”为名义,背地里去揍了林崇明好几回。

  林崇明不想跟林长珙起冲突,林长珙便认为他怕了自己。

  但林崇明只是不再当着人的面喊林德荣,好不容易能赶上跟林德荣单独两个人时,他还是会试着喊一声“阿爸”。

  偶尔林德荣也会点点头,只点点头就能让林崇明开心很久,觉得自己在这偌大的宅院中,不是孤单一个人。

  直到入了族谱那一天,林崇明晚上挺着胸膛单独去找林德荣。

  他以为林德荣会跟自己一样欢喜,毕竟他成了他名正言顺的三儿子。

  但林德荣并没有,他的脸色看起来似乎比平时还要冷,只低声问他有什么事?没事就赶紧回去睡。

  林崇明怕失了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问林德荣什么时候能让他阿妈也入族谱。

  没想到林德荣却发了很大的脾气,一把掀翻了桌子上的台灯,当着他的面说他阿妈是个贱女人,这辈子都别想跟林家沾上边。

  林德荣突然的爆发让林崇明吓了一大跳,他忍不住为阿妈辩驳,但引来的只有林德荣的大骂。

  珍姑闻声过来看,知道缘由后,直接给了林崇明一耳光。

  “你这个短命囝当初怎么没跟着你阿妈一起死?污了我们林家名声不算,还想让那个臭婊吃我们家的供果?阿荣,你早该听我的话将他赶出门,你可是林家的大族长,心地这么慈悲怎么像话!”

  一巴掌下来,林崇明半边耳朵嗡嗡响,一张小脸愤怒的冒火光。

  珍姑再骂了什么他好像全都没听见,只看着林德荣,想求最后一丝的怜悯心。

  但林德荣只瞪着他,叫他滚,说这件事若是再提,就将他扔到海里去喂鱼。

  林崇明满心难受往外走,走到院中后,抬眼望见满树的夜合花。

  夜合花开在黑夜里,香气泠泠,染着更深露重的寒。

  月光下的枝影落在假山石和地上,也落在他小小的身子上,像是穿过黑夜来拥抱他。

  林崇明再也忍不了,大滴的眼泪顺着红肿的脸颊留下来,给火辣辣的脸颊带来一丝凉。

  但也只哭了那么一瞬。

  他思忖了一下,咬了咬牙,打定主意,偷偷跑出院子,向林家祠堂走了过去。

  第43章 :何以报

  林崇明趁着无人注意,闪身钻进祠堂的门。

  白日里看起来还让他觉得亲切的祖宗牌位,眼下在油灯的映照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压抑的他心里喘不过气。

  他从手腕上摘下阿妈留给他的银镯子,紧紧握在掌心。

  阿妈没有成亲,自然也没有陪嫁,但她还是靠自己赚的钱给林崇明打了一只小镯子,特意让师傅雕刻上了海荇草。

  她在那时,就隐隐感觉到了林崇明此生可能注定不得平静。只希望将来无论经历多大的风浪,他都能如海草般,平平安安的长大,绵延不息。

  十岁的林崇明趴在地上摸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条能藏下银镯的砖缝。

  西北角,又靠墙,不会有人发现。

  既然珍姑说他阿妈不配吃林家的供果,他就偏要让她阿妈留在这里,受林家人的跪拜,享用祖宗才配享的香火。

  仔细想想,他这一身反骨,或许就是在那一刻开始种下的。

  这只镯子在宗祠里藏了十五年,无人知晓,如今却被林穗宁戴在了手腕上。

  仿佛一切都是冥冥之中天注定。

  林穗宁一开始光顾着替林崇明难受,待听到这镯子是他偷藏在祠堂里的他母亲留给他的童镯时,立刻心惊肉跳地往下撸。

  奈何一个童镯她戴进去不容易,想脱下来更是难,更何况她左手上还包着纱布,往下摘就更不便利。

  林崇明怕她把手上的伤口再弄裂,一把抚上她的手,将她肩膀转向自己这边,认真望着她。

  “不是说这镯子是你男人送的吗,怎么这么着急往下摘。”

  林穗宁有些尴尬地叹了口气,“三叔,你别打趣我了。这镯子,我不知道……我一定想办法还给你。”

  林崇明眼中浮上三分暗,“这么着急跟我撇清关系。”

  说罢掌心又用力,按在林穗宁的胳膊上,让她无法挣脱。

  “是心中没有我,还是忘不了旧人。”

  林穗宁被他的目光灼的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答,选哪个都好像不太合时宜。

  “三叔对我的好,我都是领情的。但是我……”

  林崇明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被她发好人卡,但又怕逼急了反而适得其反,于是凝了凝神,视线重新落在她的手腕上,拣了心里最要紧的话说给她听。

  “没关系,你现在不必回答我。我们可以慢慢来。现在大家都知道你是我的人,你日后在澜仙岛的生意也会好做的多。”

  林穗宁想告诉他白家飞不会瞎八卦,但又忽然想起,昨晚在祠堂闹了那么大的动静,就算白家飞不说,要想真的无人知晓也比登天难。

  可是她又不能当他的人。

  若是被那位知道自己办事无进展,还招惹上了林崇明,那她可真是跳进澜江都洗不清。

  更别提什么慢慢来。

  心思千回百转,话到嘴边也不知到底该怎么说明。

  “三叔,其实,我知你昨天是为了帮我,情急之下才……”

  “事出情急,但心意是真。”

  林崇明声音平缓,掷地有声,让林穗宁好不容易盘算出的话全都堵在了口中。

  “等你愿意了,我再去找人打一对金的龙凤镯,肯定比珍姑那个要大得多。”

  林穗宁在他的瞳中看见自己清晰的倒影,他眼神炙热,直烫的她五脏六腑似油煎。

  “真的不用,三叔,你阿妈的镯子我一定会还给你的……”

  林崇明心中生不悦,抬手将她往怀里带。

  “怎么突然要跟我分的这么清?”

  林穗宁触电似的往外躲。

  “也没有很突然吧……我是想着,镯子毕竟是你阿妈的遗物,意义重大……”

  林崇明当她还是介意自己的新寡身份,抹不开颜面,便也不再强求。

  忽地想起一件事,起身去往冰箱走,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摆在林穗宁面前。

  林穗宁不解地打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枚艾叶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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