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到浔蒲第一天就找人问了遍,离开那天一早去买的。卖糕的阿婆说,带回来只要重新蒸一下,味道也差不了多少。我现在就去蒸给你来尝。”
“不必了。”
林穗宁心头泛起一丝涩。
同样是江湖纷争走刀尖,谁人做事做到她这般?
不仅要提心吊胆,事事小心,还四处欠下人情债。
但看向林崇明不解的眼神又心软。
他风尘仆仆许多天,身心俱疲不得闲,却还记得自己随口一提的让他带艾叶糕……
于情于理,她都没必要非要在此时跟他说分明,让他吃了许多苦后还尝不到这一点点甜。
“我的意思是……不必热。我不想等那么久,现在就想尝尝看。”
林崇明没做他想,捏起一块艾叶糕,递到林穗宁嘴边。
糕饼软糯清甜,从首到尾冰冰凉凉,让林穗宁越吃越觉得心不安。
人常道“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林崇明对她百般好,她给不了他想要的,只能从其他方面来报答
。
“三叔,你还记不记得我昨晚跟你讲,珍姑是在平安巷口将我打晕的。你不问问那么晚,我去那里做什么吗?”
林崇明自然有疑惑,但她不主动提,他便没打算强行问。
林穗宁尝试着从兜里摸索,指尖一顿,庆幸东西竟然还在。长舒了一口气,边给林崇明讲昨晚的事,边把东西掏出来给他看。
银亮亮的小方盒躺在林穗宁的手中央,那是一枚打火机。
“这是我之前去金彩湾,送给白家飞的打火机。”
林崇明眉头微蹙,满脸不解。
“白家飞的打火机为什么会在李晓纯手里?想必是她爱他爱的惨,才偷偷拿了他的东西。”
林穗宁认真地给林崇明分析。
“若是她跟许佩欣真的是闺蜜,怎会不知道许佩欣为了白家飞不肯嫁入林家?两女争一夫的戏码倒是不新鲜,可骄傲如许大小姐,又为什么要替好闺蜜买灯去拜夜合姑呢?”
“若打火机是白家飞主动送给她的呢?”
林崇明声音有不屑。
“我看他生得一副乐得在花丛中流转的模样,没准就喜欢看女仔为他争风吃醋的场面。一边去讨好许佩欣,一边又撩拨李晓纯。”
若是今夜没有见到白家飞,林穗宁也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
但今日见了他的面,前尘往事在眼前,她笃定白家飞不会把打火机主动送给别人。
因为那是她给他的。
他势必要留着它重燃旧梦,将林穗宁焚骨成灰。
但这番理由又不能向林崇明讲。
只说无论哪般,这李晓纯都不能说没有蹊跷。而她偏又神秘的紧,自己主动寻了她这么多日,却直到眼下都没见过她的真身。
也许李晓纯会是整件事最大的突破口。
林崇明觉得她的话有道理,立刻给橡胶仔打电话,让他明天一早就安排人去查李晓纯跟许佩欣的来往,势必要把这个女人带到他眼前来。
随后挂了电话盯着林穗宁看,直看得林穗宁险些把艾叶糕噎在嗓子里。
“李晓纯确实很关键。但我现在更想知道,阿宁你为什么会送打火机给白家飞。”
第44章 :井中月
很快,林崇明安排去打探李晓纯消息的人就带回了回信。
跟林穗宁之前查找的结果一样,麟栖街上从头到尾,无论是夜总会还是小门店,都说没雇佣过这样一号人。
就在林穗宁以为是晓彤三婶听错了,李晓纯并没有在麟栖街打工时,林崇明的手下阿当匆匆赶到了灯笼店。
他个子小,但本事灵,打探消息最是有一手。
阿当说他这些天把整个澜仙岛跑了个遍,终于找到了这个李晓纯。确定她小时候确实在凤西小学插过班,跟许佩欣做过一年的同桌。
林崇明正坐在桌前端看林穗宁画的新画样——三月柳,河畔青,江上小堂巢翡翠,粉蝶穿花款款飞,很应清明的景。
心想也许可以拿给福叔看,让林家的灯笼厂来给林穗宁下订单。
“我们本想直接去拿人,可,可是……”
林崇明放下画样,抬头看向阿当。
阿当盯着他眸色微沉的眼睛,下意识吞了下口水,小心翼翼地继续开口。
“李晓纯她……她是望月古寨的人。”
望月古寨是位于澜仙岛东北角的一个小村寨,距离城中心要两小时车程。
古寨三面环海,但沙滩上却有一口传世近千年的淡水井,唤作“望月井”。
古寨的名字,也是从这井而来。
相传当年皇朝的少年皇帝为了躲避外敌入侵,一路南逃,流落此地。
为了解决饮水问题,随从便怀着试一试的心态深挖不止,没想到真的挖出淡水,解决了一行人的燃眉之急。
皇帝大喜,觉得是上天垂怜,自己多舛的命运或许会有转机,亲自为井赐名“望月”,取“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之意。
只盼着有朝一日能重新回到故土,再现辉煌。
只可惜一切的喜悦不过是镜花水月。上天的每一份恩德,都不会平白给予。
没多久,追兵赶来,再无抵抗之力的少年只能携众亲信跳海殉国。
据说他死的那天,恰逢涨潮,他站在礁石上回望,怎么也找不到自己命人亲挖的望月井。
皇帝没能望见他的月亮,更没能望见他的故乡。
他只剩纵身一跃一个选择,让前尘往事都和井水一样,被苍茫的海浪吞没,徒留呜咽的回响。
只有一人没有死。
那人便是皇帝随从中的小宫女。
宫女年纪小却胆量高,她入宫前本就生在渔人家,练就一身凫水的好本领,在风浪中折腾了三天,竟然活着上了岸。
上岸后的小宫女,坐在沙滩上,望向满天星。
国破家亡,那个笑起来有月华般光彩的小皇帝如今也不在了,她又能去哪里呢?
忽然就想到了那口少年亲自让人挖的望月井。
天边月再也不能企及,但或许她可以一直守着水中月,生生世世永相惜。
于是小宫女靠着依稀的记忆,一路乞讨,找回到古井旁。
令人惊讶的是,曾经皇帝怎么也找不见的水井,如今好端端地伫立在沙滩上,
仿佛从未消失一般,一直在原地等着小宫女回来。
小宫女忍下眼中的泪水,找了个旧木桶,将井水打上来。
一如她初次尝到的那般甘甜。
于是她围着古井搭棚建帐,靠着一把鱼刀跟所有过来找麻烦的人硬碰硬。
她本就是死过一回的人,这世上恐怕再没人能如她一样拼打起来不要命。
就这样渡过了许多年,红颜宫女白发生。
她收留了许多身世凄苦、却想在乱世之中活下去的苦命女人,一路护着她们,教她们念书识字,带她们下海打渔,将小棚户变成了小村庄。
渐渐的,十里八乡都知道望月村的村长是个凶狠剽悍的自梳女,一辈子将心向明月,不离村落也不嫁人。
谁也不记得,她也曾艳过桃李三春色,也曾心心念念恋过一个人。
许多年过去,望月村越来越大,变成了望月寨,但里面住的依然大部分都是女人。
她们不建祠堂只拜月,历代寨主都是从全寨中选出的最凶悍的女人。
谁也不知道她们选拔的仪式是什么,只知道当了寨长的女人都会自梳一辈子,不出寨也不成婚。
男人若想住进寨中去,必须入赘,日后大事小情,全听女人安排调遣,生下了孩子也要跟阿妈姓。
潮起潮退数百载,月升月落映千帆。
望月古寨就这样在澜仙岛安居一隅,札根下来。
因为自给自足了太久,望
月古寨的人并不爱与岛上其他人来往。
而其他人谈及此地时,不是明里说寨中女人泼辣刚烈,民风悍勇;就是暗里讲古寨神秘,恐有诅咒束缚,才让里面的人这么多年不敢离心。
久而久之,澜仙岛民像是达成了一种默契,对古寨避之不及,能不提起就不提起,更别说主动进到里头去。
若不是这些年世道变化快,寨里的年轻人思想逐渐活络,开始想见世面往外走,那望月古寨或许真的会变成“桃花源”,不与外界通人烟。
况且,这么多年来,各个宗族间早就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纵使古寨无论是地理位置还是人头数目都让人无法小觑,但哪家都不会、更不许动主动去拉拢古寨的心。
林穗宁听着林崇明的讲述,一颗心不由自主往下沉。
若李晓纯真的将望月古寨当成庇护所,躲在里面不出来,那她接下来该怎么办?
林穗宁刚要开口,就被林崇明猜到她的心思。
“阿宁,你不能去。”
见林穗宁眼中露出惊讶的光,林崇明抬手在她脸颊轻轻抚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