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肯看向林穗宁,一双眼似盛着梅树枝头融化的雪光,不带半点在金彩湾时的放浪不羁、勾人撩魄,与当年在画室并无二致。
也是如眼下这般声音款款,风度翩翩,劝林穗宁不要贪玩,还应多加练习。
林穗宁下意识开口辩驳,“这花芯怎么不好了?我可是用鼠须笔晕染了好多次……”
话一出口,又似当年场景重现。
窗外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前尘往事,全在眼前。
林穗宁一下子抿住了唇,不再言语。
白家飞心头则蓦地泛起一股涩楚,明明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却还是将手中灯笼手柄攥了再攥,才把情绪强压下去。
“宁宁,你到现在都没学会,怎么把花芯里的冰丝画透。”
林穗宁知道再躲避也无意义。
他早就不是那个在画室握着她的手教她勾描晕染的宋晏希;而她也不是当年追了他三条街,强迫他教自己画灯笼画样的苏婉宁。
直直地盯向白家飞的眼睛。
“可能因为,我本身就不喜欢白梅吧。”
白家飞望着她,勾人目轻轻垂,羽睫在脸上投下半点阴。
随后,他扯唇笑了笑,“我倒是觉得,是宁宁你本身就没有心。”
话说到这份上,纵使林穗宁再铁石心肠,也难免心绪起伏。
她知他心中有埋怨。
“我听人说,你跟小棠后来去了日本……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决定做这么大改变?”
终于把上次见面没能问完的话问出口。
白家飞知道林穗宁说的是他的脸,脑中又回想起让他日日梦魇的那一夜,回想起后来经历的种种……
只觉得整张脸突然开始火烧火燎的疼。
林穗宁不知白家飞为何突然露出这么痛苦的模样,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只能赶紧端起茶往他眼前递。
“你怎么了?要不要喝点水……”
话音未落,手被白家飞
一把拽住,林穗宁惊得手不稳,白瓷杯登时落地,四分五裂,暗红色茶汤溅了她一裙摆。
她想将手往外拽,但白家飞却一下子将她的手贴到自己的脸上。
冰肌玉骨透出来的凉意,让他如被蚂蚁啃噬的脸,瞬间平复诸多。
真是讽刺。
他心中怨极了她,可却又控制不住地想靠近她。
林穗宁不明白他到底是何意,但看他难受的样子,自己喉头也觉得发堵。
良久,白家飞睁开眼,一把甩开林穗宁的手。
那原本应该浮光跃金、光彩照人的眸中,蓄着淡淡的鄙夷和厌弃。
“当年那场大火,不只烧死了我父母。我也在其中。”
林穗宁登时觉得有惊雷在耳边炸裂。
自从知晓他整容,她也对其中缘由猜想过一二,只猜他定是想重头来过,但却从没想过这种可能。
“怎么会……”
林穗宁喃喃低语,如果他也在火海当中,那整容就完全说得通。
可一想到滔天炙焰、烈火焚心,他在炼狱中苦苦挣扎,又觉得此事万不该是这般结局下场……
她坚守了那么多年的“不悔”,忽然在这一刻有了细细的裂纹。
林穗宁害怕自己初心破碎,抬手想重新覆上白家飞的脸认真查看,但终究是不敢再向前挪动一分,生怕细小的震动也会掀起巨大的海啸。
“宁宁,这么多年,其实我心中一直有许多问题想问你。”
他声音潺潺,眸光潋潋,让林穗宁一瞬间分不清他到底是宋晏希还是白家飞。
“当初你主动接近我,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你那方生的意思?“
林穗宁心头一颤,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出卖宋家的消息,是他逼迫你,还是为了你自己的前程?”
林穗宁没有触碰到他的脸,却仍觉指尖被他脸上的愠怒灼伤,密密麻麻地疼一直牵扯到心头。
但这些与他经历的相比,也根本算不得什么。
“眼下,你对林崇明百般勾引,是不是也是如同当初对我那般……这次,你又想在他身上,得到什么?”
白家飞忽然猛地再次拽住林穗宁的手,直捏的林穗宁指尖通红似要滴血。
林穗宁像猫被踩尾,猛地抽回手,因为速度太快,无名指指甲在白家飞的手背落下一道不深不浅的红痕。
犹如白梅染血,朱砂凝殇。
“我没有勾引林崇明,也没有勾引你。跟你学画虽是假,但我同你,同小棠一起经历的那些时光,也都是真心……”
“别跟我提小棠!”
白家飞突然拍案而起,惊得林穗宁心中一颤。
但她身姿依然笔挺,没有后退一步,只是一开口,声音满是担忧。
“小棠她怎么了?难道她也在火中?!”
白家飞没有作答,闭目平复了一下呼吸,再开口,声音有些悠远。
“没有。她还在日本,你不用担心。”
林穗宁这才舒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就听见白家飞的声音再次响起。
“今天我来,是想请宁宁你,帮我一个忙。”
林穗宁心中疑惑,但面上依然不动声色,白家飞向前一步,来到她身侧。
他身量不似林崇明那么高,同他讲话,林穗宁不用努力抬头望。
可每一个字落入耳,都似寸寸钉。
“若你能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帮我,那自然好。但若你不答应……我就将你的事,全都告诉林崇明。”
第47章 :望月寨
夕阳漫过护城河,将水中望月寨大门的倒影镀上一层鎏金色。
紫荆花瓣随着波光荡,将林穗宁的目光荡过七孔桥,荡上门前石狮,最终定格在城寨大门高悬的灯笼上。
硕大的红灯高高挂,上面的画样是佘太君百岁挂帅,率杨家女将出征。
白家飞走后,林穗宁坐在灯笼店里认真盘算。
变数比她预想的来得快,终于还是走到了破釜沉舟这一天。
桌上的白梅灯笼未点亮,搁置在旁边的珍珠耳钉蕴着淡淡的华光。
林穗宁羽睫轻垂,心口发紧,但最终还是转过脸去,闭目凝了半天神。
她画不好白梅芯,也戴不惯珍珠饰。
她来时是假意,从没打算动真心。
可纵使如此,还是招惹了这许多债,若真要还,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
终是睁开眼,对着镜子给自己重新梳了个发式,拿起枪,别在后腰间。
之前的债,还不上也没办法。但她必须要让方玮琛知道,这债她跟他一人一半,谁也别想摘干净!
等到了阴曹地府下油锅那天,她也势必要让方玮琛排到自己前头去。
可说是这么说,一想到方玮琛的模样……
林穗宁无奈地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只要方玮琛愿意放过她,这债都算在她头上,她也认了。
但今后绝不能再继续亏欠下去了。
两个小时的车程,林穗宁终于到了望月古寨。
她不打算等林崇明回来再判断。
今天不等,以后都不等。
就这么在寨门前观察了一会儿,待到暮色漫过三山门,寨墙根的野芋叶暗成了剪影,杨家女将的灯笼亮了起来,林穗宁深吸一口气,向着门口大步走了过去。
进寨门,没几步,就听见了摸麻将的声音。
“东风。”
吃着杏仁饼的妇人将牌甩在桌面上,旁边叼着烟的妇人瞥了一眼后,嗓门登时大了起来。
“阿芳你欺负我识晤清?这哪里是东风,这不是发财吗?!”
“阿琼你做咩呢大声啊!我才不似你眼又花耳又聋!你好好瞧瞧清楚,要发财,大家一起发财喽!”
两人突然吵得凶,一旁抱着猫的妇人赶紧起身想要劝。
却不想怀中黑猫没抱紧,“嗖”的一下窜上牌桌,在众人的惊呼叫骂中,搅得牌面七零八落,然后又飞身出去,一下子落在路中央。
正落在林穗宁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阿翘你又来?每次快输了就要指望你家‘叉烧包’,下次再同你打牌,我阿霞就是个……”
像是忽然发现林穗宁一般,四个妇
人一同收了声,八只眼睛一齐望过来,加上黑猫一双琥珀眸,十只瞳仁个顶个地淬着光。
“哟,外来的。”
最后开口的妇人将林穗宁从头看到脚,一开口,翡翠耳环便随着她的头轻轻晃。
“这么晚了,来我们寨,是有事?”
林穗宁想向着妇人们走过去,却不想脚下黑猫突然将背拱起,喉咙里发出低声呼号,微微张口,两颗尖牙似寨门口狮子口中的一样阴森。
“叉烧包,不要急,让我们先听听这位靓女怎么说。”
听到主人的声音,黑猫的背收拢了一些,但盯着林穗宁的目光,却没有一丝转移。
“阿姐们好……”
“呵。”芳姑放下杏仁饼,“嘴真甜。我们这把年纪怎么能当你阿姐?你叫声阿姑还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