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穗宁赶紧点头回应,“阿姑们好,我,我是来找人的。”
“呀,那你可来错了,我们寨里,没有男人。”
戴翡翠耳环的霞姑拖着下巴朝她看,一时间,四个人笑作一团,但目光却没有从林穗宁身上移开半分。
“我不找男人,我找李晓纯。”
笑声在夜色中戛然而止,琼姑掸落指尖烟灰,跟剩下三人交换了下眼神。
“找晓纯啊。她家可有大狼狗,陌生人上门小心被咬掉一条腿。”
林穗宁虽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但面上还是故意流露出一丝惧意,着急解释,
“我不是陌生人,我是晓纯的同学。她三年级插班到我们班,就坐在我前头。这次我从南洋回来,想办个同学会……”
林穗宁边说边从皮包中拿出她一早写好的请柬。
金漆烫字,方正小楷,为得就是配她的这套说辞。
霞姑向着林穗宁走过来,她年纪最大,但面皮却看着最白嫩。一头灰发被碧玉发簪盘在脑后,一丝不苟透着光,走过来时,翡翠耳环跟着翡翠镯一同轻晃。
“还真是要办同学会。难为你还这么挂记老同学。”
阿霞的话看似说给林穗宁,其实是说给其他三个人听。请柬没问题,但不代表着人就没问题。
“华侨证带了没?”琼姑的烟嗓再次响起。
林穗宁愣了愣,“没有,我不知道来这边要华侨证啊……”
不要说她本就没什么华侨证,就是有,也不会在这时拿出来。
又不是过海关、去警局,她故意打扮成看起来不谙世事的娇小姐,怎会细心到来找朋友都要随身带证件。
若是准备完美,只会让人觉得更有心机,一切都是精心设计。
适当地让人抓一抓把柄,留一丝余地,才会让对方觉得可以拿捏,不会从一开始就事事警觉。
果然,女人们思忖了一下,并没有就这件事纠缠不清。
“晓纯家可不好找。从这边进去要穿三条巷,转六个弯,爬过坡,过了桥,再走过五个户门口,就到了。不如,我让叉烧包带你去啊?”
林穗宁这才发现,叉烧包的主人,那位唤作阿翘的阿姑,竟然有着一双跟猫一样的琥珀眸。
黑猫似是通人性,听到主人的话,伸了个懒腰,转头就向着暗巷走。
林穗宁怔愣了一下,忙不迭地点头答应,嘴上说着“谢谢阿姑了”,心中却在打鼓。
“阿妹走好啊。”
四个女人笑盈盈地目送她,四张白的似纸扎的脸,被寨门口的红灯笼映晃出红晕。
她们嘴角的弧度出奇的一致,精确如同量角器裁出的新月,在夜色里透着瘆人的寒。
林穗宁赶紧收回目光,心头暗暗发沉。
跟着黑猫走了几步,有些忐忑地回头望。
却只见身后竹椅空空如也,桌上麻将散落在案,妇人们仿佛一下子全都失了踪迹。
若不是身前黑猫嫌她脚步慢,不满地回头冲她叫,她真要以为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在梦中。
望月寨至今保留着南迁小皇帝那个时代的建筑风格,白墙灰瓦石板路,每层墙都由糯米灰浆夯成。
行走其中,仿佛走在时光凝固的岭南旧梦中。
每条巷口都有水井,井栏圈的青苔吸了月光,饱成深深的碧色,似要与身旁的月桂树争一争春。
来不及细看,叉烧包已经又闪进了黑暗中。
林穗宁轻轻叹了口气,纵使她也是一双好眼力,但一副人身怎么能够比猫强?
但还是咬牙跟着钻进小巷里,只盼着这黑猫是真的有灵性,能带着她找到李晓纯。
好容易跟上了半边坡,本以为马上就能到,但一口气还没喘匀,林穗宁忽然发现,黑猫不见了。
第48章 :拜明月
“叉烧包?叉烧包!”
林穗宁有些焦急的寻找着猫的身影,学着阿翘姑的声调仔细喊。
但刚刚还总是冲她呲牙咧嘴使厉害的叉烧包,就像是被周遭的夜色一口吞入腹中一样,任凭她怎么叫,都没有一点声音。
寻不到猫,林穗宁心中不免有些慌。
下意识想要去摸腰后枪,但略作思忖,很快就冷静下来,开始四下查看。
应该还没到万不得已那一步。
望月寨中没有路灯,她身处之处周遭也没有人家。
没有灯火的帮衬,林穗宁就只能仰仗天边月,借着满地青白的光,睁大眼睛仔细瞧。
可这样瞧也瞧不清楚,忽然想起包中装着的打火机。
她曾在金彩湾将打火机送给白家飞,却又在追李晓纯时重新把它捡了回来。
她本想着今晚若是能见到李晓纯,就将这物证摆在她眼前细细问,却不想提前派上了用场。
“啪嗒”一声响,火光映亮脸庞。
林穗宁终于能够借着光亮仔细瞧,却没想,这一瞧,直瞧的她背后汗毛立起来。
平地忽然起风,直吹得火光缭乱,花影绰绰。
她身侧竟是一连好几座覆
满青苔的青石坟冢,黑压压地立在夜色里,直压的林穗宁心头顿时跳不停。
火光一下子被吹灭,夜色仿佛比刚才还要浓,周遭陷入巨大的安静中,除了风声呜咽,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好一只小小叉烧包,竟把她带到这么大一片坟冢前。
林穗宁强迫自己收敛起脑子中的精怪想法,更要赶紧把之前从录像厅租的香港鬼片中的片段赶离眼前。
只努力去想其中蹊跷,为什么这些坟冢会这么突兀地出现在望月古寨中……
想着想着,忽然灵光一闪,赶紧重新点燃打火机,向着一旁寻去。
果然见到一块石碑伫立在不远处,碑顶盘踞的五蝠鎏金嵌瓷在黑暗中反射着淡淡的月光。
蝙蝠栩栩如生,像是在簌簌收拢翅膀,顺着翅尖指的方向,可以看见碑前铜雀香炉里的积灰。
林穗宁仔细辨认碑上字,越读一双眼睛越亮。
再顺着石冢的方向往对面看,望月祠的牌匾赫然出现在眼前。
悬着的心一点点落下,林穗宁已经想明白了其中缘由。
起身来到石碑前,把皮包翻了个遍,思量了半晌,将能拿出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先将真丝手帕在香炉前摆放平整,紧接着毫不犹豫地从钱包中抽出最新、最挺括的两张百元钞票,小心对折好,权当“大面额”的金银纸钱。
其他的钞票也全都叠好放在一边,她本就打算拿出全部诚意,所以对钱财一点也不贪恋。
夏士莲的香膏和圣罗兰的口红是她为了假扮华侨大小姐特意去买的,为了不让人看出是全新,来之前故意蹭掉了一些,其实她本人并没用过。
权当是美丽的彩头,希望能得到好彩的保佑。
派克圆珠笔也留下,没开封的巧克力更是要拿来当贡品。
长途电话卡……
万一里面的人想托梦跟外头的人联系呢,也放在丝帕上。
最后还有一瓶双飞人……
想了想,打开盖子围着石碑认真倒洒,反正里面有酒精,正好拿来祭拜。
至于味道吗……
薄荷味也算是好闻,还能免得虫蚁过来伤害坟边花苗。
一切准备就绪,林穗宁便冲着坟冢跪下去,认认真真地开始磕头,边拜边念念有词。
“诸位阿姑保佑,我今夜过来找老同学,不小心闯入贵地,诚惶诚恐!还望阿姑们看在我没有坏心的份上,给我指条明路……拜托了……”
不远处,寨墙上,翘姑盯着林穗宁虔诚跪拜的背影,嘴角弯了弯,冲着一旁的琼姑开口。
“是个识大体的,我看不出什么蹊跷。”
琼姑不屑的哼了一声,“识大体还胆子大,这样的人要真想跟寨子找麻烦,是你能抵挡,还是你家叉烧包能抵挡?”
翘姑捂着嘴咯咯地笑,“你来抵挡不就够了?实在不行,叫阿芳去。你知道的,她可不是光会食杏仁酥……”
琼姑无奈地白了她一眼,目光从新落回林穗宁身上。
林穗宁已经调转了方向,对着望月祠,继续虔诚跪拜。
琼姑的眸色变了又变,越思索眉头皱得越深。
翘姑打了个哈欠,“别看了。我这双眼睛都看不出什么异常,你还想看出什么来?她既知道要拜月,就证明她心中将我们给她立的规矩看得清。”
琼姑知道翘姑说得没有错。
这女仔是个聪明人,她进了寨,祭拜了之前的各位寨主,还拜了月,就算是收下了她们给的“见面礼”,拜了她们的码头。
想必也会知道无论做什么都逃不脱她们的眼睛。
“好啦,阿琼。”
翘姑的声音带着一丝媚,“你与其在这里担心,不如真的让她去见见晓纯,看她到底是什么来意。万一她真是想来叫晓纯去开同学会的呢?”
翘姑边说边摸了摸叉烧包的头,黑猫在她怀中发出心满意足的呼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