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穗宁感觉自己的每根神经都紧绷到极致，感受着从林崇明眼神和身体一齐传递出的压力。
“费这么大周章，‘救’我于水火，真是……”
林崇明扯过林穗宁的手，按在她的头顶之上，俯身轻呵。
林穗宁不喜耳边的痒意，努力侧头去看他，想要挣脱。
“我是真的想帮你，三叔，你相信我……”
屋内的海浪声似乎沉默了一下。
但紧接着，更大的浪声轰然而至，狠狠地撞击在看不见的礁石之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仿佛在嘲笑着房间里的一切。
就在林穗宁以为林崇明会将自己的骨肉都扯碎时，出人意料的，他松开了手，仰面躺在床的另一侧。
林穗宁趁机赶紧爬起来，像只受到惊吓的猫，顺着床沿下滑到一边，半跪在地上，有些惴惴不安地望向他。
“难为你了。”
林崇明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穗宁的辩解哽在喉咙中，最终化为一片空白。
他到底，是信还是没信？
海浪声生生不息，将两人包围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林崇明忽然开口，声音像是呓语。
“阿宁，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
林穗宁心下一惊，抬眼向林崇明望去。
落地窗上模糊地映照出林崇明侧影的轮廓，也映照出她此刻无处遁形的慌乱。
他是什么意思？
林崇明侧过头，望向床边的林穗宁。
她的身形遮挡住本就昏暗的灯光，伶仃地似是一抹剪影。
落地窗上，她的轮廓，与自己交叠相织。
他理解她的难处，但并不奢求她也同样理解自己。
起身下床，坐到林穗宁的身旁。
高大的身影投射下来，让林穗宁下意识往一旁蜷起。林崇明压着她裙角的手，指尖微动。
“怕我？”
林穗宁望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为了证明，又向他身侧蹭近了几分。
玫瑰花香气已经很淡，取而代之的是晨露的清新与甘甜。
林崇明收回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的海正逐渐往后撤退，翻涌起的阵阵墨蓝浪潮，被室内的光染上一层碎金。
“你知道对面是哪里吗？”
林穗宁顺着林崇明的目光望向窗外的海，想了想说道：“是香港？”
“嗯。是香港，再往那边，是南洋。”
林崇明望着那片不甚安宁的黑暗，腿蜷出弯曲的弧度。
“我们把灯笼、木雕、布料和药材运到对面去，自然也会把很多东西从对面运回来。”
“你现在看着这片海，是不是觉得它很平静，没有那么可怕。那是因为它在退潮。等海水退到最低点，隐藏在深处的暗礁和沉船，就都会暴露出来。”
“其实，如果海水一直沐浴在阳光下，也会很清澈，很干净。但是，阳光不会因为大海的眷恋就停留。黑夜总会到来，在看不见的地方，海会吞下所有的肮脏。”
林穗宁很少听林崇明说这么多的话，她听得极其认真，但仍然觉得似懂非懂。
可她能看懂林崇明的表情，带着海水的咸涩，似乎只要有风吹过，就能听见呜咽的回响。
“你，喜欢海吗？”
林崇明忽然的发问，让林穗宁微微一愣。
她盯着他反射着玻璃投射出的一抹幽蓝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
“喜欢。”
林崇明眼中流露出一丝缱绻，耳边很快再次响起林穗宁的声音。
“阳光下的海很美，很纯粹，我很喜欢。但晚上的海，我也很喜欢。”
“我小时候，最喜欢的童话故事就是‘小美人鱼’，人鱼公主选择在夜晚结束之前变成泡沫，与海水融为一体，永远守护着她爱的人。”
“大家害怕晚上的海，觉得它危险、恐怖，可我偏偏从小就喜欢在晚上的时候去海边吹风。我相信，只要我一直等，一定可以听见美人鱼的歌声。虽然截止到目前还没听到吧……”
林崇明轻轻笑了下。
他知道林穗宁想用这种故作天真的玩笑消解自己心中的郁结，他乐得成全她，不想她被自己的纠结和痛苦沾染。
林穗宁也知道林崇明故意在配合自己，可她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想看到林崇明眼中的暗淡。
想了想，她又往他身边蹭了蹭，低声耳语。
“三叔，你等我的消息，明天，我一定能找到凶手，到时候我第一时间告诉你！困扰你的事，很快就会解决了。”
林崇明望着她满是真挚的脸，再也压抑不住心中情绪万千。
雕塑般的身影终于在黑暗中动了动，抬手触到她面纱的耳卡，将它重新别回她柔软的秀发当中，动作温柔的像是给她的鬓间别上一朵玫瑰花。
在林穗宁微微诧异的目光中，他温热的手掌覆上林穗宁的眼睛，掌心薄茧蹭过她的睫毛，让她微微的战栗。
然后，隔着面纱，在她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不似之前任何一次的触碰，他的动作平稳、决绝，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奇异温柔。
“好，我等你。”
林崇明缓缓移开手，起身向着门口走去。
林穗宁的视线一时间还不太适应室内的光线，等她彻底能看清时，林崇明已经走出门外。
林穗宁没有听见他离开之前最后的轻语，她望向落地窗外，夜的墨蓝尚未完全退却，但东方天际一道极其纤薄、锐利的近乎疼痛的玫瑰金光，已然割开了沉沉的黑。
很快，晨曦降临海面，朝霞染红海水，大海逐渐沐浴在阳光之下。
昨晚发生的一切，仿佛都随着漫漫长夜，沉入到起伏的波涛当中。
林穗宁趁着整个玉华宫还处在将醒未醒的混沌中，偷偷潜到顶楼，换好了自己的衣服，然后火速离开。
她想要尽快跟方玮琛汇合，多等一刻都觉得煎熬。
刚拐进凤至街街角，就瞥见了停在店门口的方玮琛的摩托车，心中顿时犹如擂鼓。
快步跑回灯笼店，一进门，正对上在吃肠粉的方玮琛的目光。
“怎么样？”林穗宁迫不及待的发问。
方玮琛狼吞虎咽吞下口中粉，冲她点了点头。
林穗宁觉得心头血一起往喉咙中翻涌，“找到了？”
“嗯。假发，长裙，还有眼镜，一样都不缺。不知道的，还以为白大明星有什么特殊癖好。你呢？看到没？”
林穗宁也点了点头，“他身上有很多疤，都是烧伤留下的旧伤口……”
说到这，不禁一顿，吸了口气，让自己不要分神。
“但他膝盖前后的伤，是新的。当时我追李晓纯追到平安巷，为了让她停下，我用石头砸了她的腿。然后她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哇，你平时下手那么狠，掐下我都要
青上三天，那他的伤岂不是……”
林穗宁白了方玮琛一眼，懒得跟他扯皮。
“对。白家飞的腿后有石头砸出的青紫，膝盖上有猛地摔倒擦出的伤，虽然已经结痂，但我很确定，没有看错。”
方玮琛也难得恢复了正经，眼睛深沉似墨，声音都变得低沉。
“凡事不可能这么巧。所以……”
“没错。我说我给白家飞的打火机怎么会在李晓纯身上……现在可以确定，许佩欣这个好闺蜜，从一开始，就是白家飞假扮的！”
四目相对，两人都看到对方眼中闪过的精光。
“看来林耀邦的死，跟白家飞脱不了干系……”
“那我们现在就去……”
林穗宁想要立刻出门去，却被方玮琛一把拽住。
“就算确定了是白家飞假扮李晓纯，我们也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是他杀了林耀邦。所以现在还不能去，免得打草惊蛇……你干嘛这样看着我？我又没说什么都不做！”
方玮琛没好气地松开林穗宁的胳膊，“我这就给红姐打电话，让她赶紧带人过来。我继续去白家飞家附近守着，免得他有所察觉逃跑。等红姐一到，一切就都好办了。”
“好。”
林穗宁点了点头，说完依旧要往外走。
“站住，你去哪？”
“我答应了林崇明，一旦知道了谁是凶手，第一时间告诉他。现在证据已经对得上，我这就去找他……”
“不行。”
方玮琛低声喝止，林穗宁不解回头。
“为什么？林崇明他为了这件事，一直都……”
“要是他知道这件事跟白家飞有关系，那还轮的着我们吗？”
林穗宁脚下一僵，张了张嘴，却没能吐出一个音。
“后天就是林家的祭祖大典，也是林德荣给林崇明捉人最后的期限。你这个时候告诉林崇明白家飞可能是凶手，那你觉得，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