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千疮百孔,却在每个午夜梦魇中滚滚来袭。
宋晏希从火海中被救出后,靠着父母生前最后的一点盘算,跟妹妹宋慕棠一起坐上了去日本的轮船。
船舱逼仄,他又伤口感染,若没有“还要照顾妹妹”这个念想,他恐怕早就死在了船上,成为海底鱼群的口中餐。
到了日本,衣食住行都要花钱,治病复健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他们很快捉襟见肘,而他的样子,又没法出去打工。
于是十指未沾过阳春水的宋慕棠开始努力打工赚钱,但她才高中毕业,日语又不流利,哪怕每天盘子从早洗到晚,赚的钱也不够兄妹两人的生活费。
最终,在华人老乡的鼓动下,她决定跟老乡一起去到澜仙岛。
据说那里有码头,港商和华侨特别多,无论干什么,总能赚到不错的小费。
宋慕棠希望多赚些钱给宋晏希做整容手术。她也不是想看到哥哥当初那张惊艳绝伦的脸,她只是想重新看到
哥哥的笑容。
自从宁宁姐离开后,哥哥就再没笑过。
虽然她年纪小,哥哥也从来没在他面前提起过跟宁宁姐相关的事,但她还是隐隐有察觉,她们父母的死,很可能跟宁宁姐有关。
不然哥哥不会这么恨她,连提都不能提。
但不提不代表不想,明知不应该,可她还是在午夜梦回时,梦见宁宁姐给她画的百鸟图。
梦醒方知身是客,眼下她没有回忆的资格。
她骗宋晏希要去澜仙岛给人做住家保姆,说是保姆,但其实是当那家小女孩的陪读,薪水高还不用做粗活。
宋晏希很是心疼,但也知道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他在日本的手术已经进行了一期,暂时没办法跟妹妹一起回去,于是两人约定好,等他手术完全做完,他就回国找她。
命运的齿轮就是在那一刻开始转动。
宋晏希还没做完最后一期手术,就收到了妹妹寄给他的一大笔钱。
宋慕棠说自己在澜仙岛遇见了一个马来富商,两人情投意合,她决定跟他一起去马来。
她把富商送的一些礼物和自己攒的钱全都寄给宋晏希,说等在马来稳定下来,就跟未婚夫一起回日本看他。
宋晏希收到钱后总觉得心中不安稳,于是不顾医生的劝阻,执意回到澜仙岛去找宋慕棠。
联系上当初带宋慕棠一起去澜仙岛的华人老乡后才知道,宋慕棠根本不是做住家保姆。她找工作找了一圈,发现最能赚钱的,还是去金彩湾陪酒卖唱。
幸好她才去了没多久,就被富商看上,眼下两个人已经一起离开了澜仙岛,怕不是早就过上了神仙般的日子
宋晏希如遭晴天霹雳,但留给他消化的时间却并不多。
满心焦灼让他第二天就去了马来,可流连了两个月,却一无所获。
直到他在贫民窟遇见了一个也是从澜仙岛过去的疯女人。
将疯女人偶尔清醒时的话语拼凑在一起,才知道她口中那个总在金彩湾穿一身白裙子唱情歌的海棠姑娘,早就在刚到马来的第一周,就因为受不了日日夜夜被凌辱,将一支钢笔插进自己的心脏,自杀了。
而疯女人则因为子宫脱落又疯癫,才被赶了出来。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因为澜仙岛上的那座据说能保佑姻缘,许人美满的夜合姑庙。
宋晏希不敢去想妹妹的惨状,他在听到钢笔的时候,心已经碎的没了知觉。
她用的,想必是他在她十八岁成人礼时送给她的钢笔。他们之后的日子那么苦,她都没有把钢笔拿出去换钱。
回到日本后,宋晏希用宋慕棠留给他的钱重新做了手术。
这一次,他不要恢复从前的样貌,他要换一张脸,去重走妹妹走过的路,查明真相,为她复仇。
白家飞讲完这些,看着林穗宁眸中不知是因震惊还是因痛苦闪动的水光,轻声冷笑。
“宁宁,你何苦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我们这般下场,不都是拜你所赐吗……”
说完,他眼中涌上一层意味不明的暗色,望向林崇明,声音缥缈。
“三少,你以为你终于找到了可心人,但你知不知道,你看到的一切,都是她的伪装?”
“不说话?看来你是真的动了心……我能理解,因为我当年,也跟你一样。”
“但你可知她接近我,跟我学画灯笼画样,是为了什么?”
“不过是为了在适当的时机,毁了整个宋家的生意,好让她们独自做大。”
“她是不是跟你也说过,她是警察,甚至还为你开过枪?”
林崇明这才将目光重新移回白家飞脸上,眸中寒潭似要结冰。
“呵呵,看来我们林家三少也有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时候。那就让我来告诉你她的真实身份。”
“她,是浔蒲帮的二当家。”
第72章 :焚业火
白家飞满是嘲讽的言语犹如毒蛇吐信,溅入林崇明耳中,让他觉得额角的青筋开始控制不住地往外凸。
他抬眼望向林穗宁,满殿灯笼华光微晃,将她的脸笼罩在一层惨白的光晕中。
“我一直以为这澜仙岛上数你林崇明最清醒,没想到你竟是个痴情的。你竟然还在犹豫?你竟然还想相信她……”
白家飞唇边漾起苦笑,恍惚间,他突然不知道是在说林崇明,还是在说当初的自己。
白家飞将还在流血的手紧紧按住,疼痛钻心,却不能让他更清醒。
他就像是被蛛网粘住的飞蛾,每一次试图挣扎,都只会被四面八方缠绕过来的沾满血污的回忆丝线勒的更紧。
忽然,一只带着清凉触感的手覆上白家飞的手背,林穗宁捡起从灯笼上剥落的绡纱,在他的伤口上层层缠绕。
残破的白梅浸了鲜血,泫然欲泣,将欲凋零。
“晏希,无论我是什么身份,都改变不了你父母跟东缅的人联合,想利用灯笼藏海洛因,再转卖出去的事实……”
白家飞忽觉腕上刺痛更甚,白梅上的血迹似乎落入了他眸中。
“你!……可是,可是……”
终究是没办法否认林穗宁说的事实,但心中却充满了造化弄人的愤恨。
“纵使没有我,也会有人查到这件事。你父母也依然会选择烧掉仓库,毁灭证据。他们从下决定的那一刻开始,想的就是把你和小棠摘干净,让你们以后还能好好过日子……”
林穗宁的声音带着一种深切的哀伤,那种穿透灵魂的疲惫和痛苦,猛烈地撞击在白家飞的心脏上。
“可他们没想到你会在开船之前,跑回去救他们……更不知道小棠,小棠会……”
林穗宁的眼泪落到白家飞的手背上,灼的他瞬间想收回手。
但随着灼热的泪滴变成冰冷的水痕,逐渐蒸发消逝不见,他又开始眷恋泪滴溅落时带来的战栗感。
“我伪装身份接近你和小棠,是为了找寻证据没错。也是我发现了藏在灯笼里的毒品后,第一时间把消息传递了出去……你心中怨我、恨我,我都能理解。但,但我……”
她的目光里映照着万千烛火,像是能吞噬掉一切的黑暗。
“我必须这么做。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对不起,晏希……”
林穗宁说的每一个字都比她刚刚掷过来的匕首更为锋利,白家飞颓然地靠在墙上,不再看她,只低着头喃喃自语。
“可是,小棠……小棠的仇,我还没给她报完……”
“林家做下错事,肯定要付出代价。但我们把林德荣交给警方好不好?晏希,你还有的选。我们不要一错再错,好不好?”
林穗宁语气坚定,直望着白家飞,见他不再言语,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林崇明,冲他点了下头。
不管她的身份是什么,她们之前达成的盟约,依然算数。
林崇明会意,再次跳上香案,去解林德荣身上的绳子。
没想到还未完全解完,忽然听见庙中响起诡异的笑声,仿佛地狱恶鬼破土而来,一时间让所有人都
愣在原地。
白家飞的笑声越来越大,精致的面容因表情狰狞,几近扭曲。
“林崇明,你傻啊!你认贼做父这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可以杀掉他的机会,你却要救他?”
林穗宁眉头紧皱,没想到白家飞还没放弃,为了最后一搏,疯话信口胡诌。
却不想他的眸光越来越清明,抬手指向林崇明放在香案上的账簿,语调无比坚定。
“你以为林家拐卖女人的生意,是在夜合姑庙兴旺之后才开始做的?不过是那时林德荣碰巧找到了那个丧尽天良的庙祝,两人狼狈为奸,才让这桩肮脏的买卖找到了个幌子。”
“你再往前翻,看看到底有多少血账。你看看你阿妈的名字,是不是也在上边。”
一言既出,惊得林崇明和林穗宁都心弦猛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