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崇明飞快拿起账簿往前翻看,在白家飞充满期待、林穗宁充满担忧的目光中,停顿良久,然后账簿从他手中直直掉落了下来。
书页翩跹,破碎的蝶翼坠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响,落在林崇明的耳中,犹如海浪轰鸣。
白家飞的目的达到,笑容更加癫狂。
林穗宁担心林崇明,快步向他走过去,捡起账簿,看到林崇明刚刚翻看的那一页——
叶梦栀,云州人氏,育一子,七月四日入仓出海,发往湄苏岛。对外宣称跳海身亡。
那“一子”两个字被红笔圈住,下面标了一个小小的“林”。
林穗宁顿感心绪翻涌,抬头望向林崇明,下意识脱口而出,“三叔……”
林崇明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伫立在原地,犹如深山老林里,伫立在狂风暴雪之中的云杉。
就在林穗宁还在想该说些什么让他回神之际,忽见寒光一闪,林崇明拔出腰后匕首,向着瘫靠在夜合姑像脚边的林德荣直直刺去。
“不要!”
林穗宁抢先一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奈何他力气实在惊人,猛地一甩,将林穗宁直接甩到了香案之上。
案角磕碰到林穗宁的腰背,让她闷哼出声。
香炉因为突如其来的撞击,从案上坠落,香灰洒了一地,激起满地烟尘,混合着屋内本来就甜腻诡异的味道,更让人感觉到呼吸不畅。
林崇明因林穗宁的闷哼回过神,一双眼眸像被烧红的烙铁烫过。
但他的视线只在林穗宁脸上滞了一瞬,就再次怒目而起,第二次向着林德荣冲过去。
他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怒,只想撕碎猎物的猛兽,满带滔天的怒意,誓要跟林德荣不死不休。
“三叔!你先冷静!”
林穗宁顾不上许多,也赶紧再次上前,紧紧地攀住林崇明的胳膊。
她下定了决心,用尽了全力,手臂像是最柔韧又最坚固的铁链,将林崇明死死箍住。
她绝对不能让林崇明做任何傻事。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四目相对,谁也不肯松手。以至于他们忘了留意,白家飞的笑声已经消失了有一段时间。
忽然,“呼”的一声巨响响起,巨大的白光骤然炸开。
两人下意识俯身,林崇明将林穗宁紧紧护在怀中。
架子上的灯笼瞬间开始全部燃烧,前一秒还是暗红摇曳的灯海,下一秒就被炽白与金红交织的烈焰吞没。
仿佛有无数只燃烧的血色眼睛同时睁开,带着火尾和黑烟,一串串、一片片地从架子高处坠落,拖曳出长长的火线。
一时间,自在的游鱼、灵动的黄雀、缤纷的彩蝶、交缠的龙凤,还有一朵朵的夜合花,都被烈火吞噬。
这世间的生灵,谁都脱不开炼狱的呼号与焚烧。
在噼啪作响的爆裂声中,灯笼如同陨落的血色流星,带着毁灭的姿态砸向地面、砸向墙边堆积起的供品。
没一会儿,整个神殿都沐浴在火海当中。
待林穗宁终于能睁开眼睛,林崇明已经牢牢牵住她的手,向着门口奔跑过去。
然而大门紧闭,推拉不开。
一道沉重的、巨大的铜锁,挂在两扇厚实的门板中间。
白家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将他们锁在了这夜合庙当中。
第73章 :锥心刺
铜锁已经感知到室内火光的温度,在林穗宁的指尖变得越发灼人。
林穗宁从头上摘下发卡,捅了半晌,却依然无济于事。
身后不断传来灯笼燃烧落地的声音,林崇明将林穗宁拽到身后,猛地撞击木门。
“砰!”
沉重木门的反射力让林崇明骨头剧痛,但他咬紧牙关,持续撞击,直撞的铜锁发出震颤不断的声响。
撞击声在庙宇内回荡,林穗宁眼看着锁链蹭破林崇明的皮肤,留下青青紫紫的痕迹,门却依然没有任何想要打开的意思。
林崇明举起匕首向着铜锁砍去,但直到匕首被砍得卷刃,也未能伤到铜锁分毫。
林穗宁有些绝望地回望身后的夜合姑像,那座一直笼罩在阴影当中的少女神像,终于在无边火海中露出真容。
她脸上那半扇鎏金雕花面具在火焰的映照下,在墙上投下摇曳、放大、如同群魔乱舞般的狰狞倒影。
面具之下唯一露出的玉石唇角,被火光拉长出一道诡异的狞笑。
而她群裾上那无数对相互缠绕、交颈的蛇纹,因为周边空气被高温扭曲形成的光影效果,竟像是活了一般,仿佛在缓慢的蠕动。
此情此景,高高在上的夜合姑,再也不是保佑世人的灵验神明,她像是来自地狱的魔鬼,在翻腾的火焰和毒蛇的狂舞中,将自己肮脏的欲望暴露无遗。
“三叔!让我来!”
林穗宁向前一步,掏出手枪,对着门锁连续射击。
火花飞溅,硝烟与室内的浓烟混为一体,但却终究也是徒劳。
林穗宁目光越来越沉,忽然听到林崇明的声音响起。
“走,去廊柱那边!”
林崇明的提醒让林穗宁眼前一亮,没错,若是能在大火烧塌庙宇之前顺着后面的廊柱爬到窗外,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林崇明拽起林穗宁的手,在呛人的烟尘中狂奔,一脚踢开挡在路前燃烧的灯笼骨架,
但跑了没多远,林穗宁却突然驻足。
“林德荣还在那边……”
林穗宁话没说完就因为吸入烟尘而咳嗽,林崇明一把扯下腰间水布,护住她的口鼻。
“他死了,也是罪有应得。我只恨这样太便宜他了!”
话音未落,浓烟中突然闪现一个黑影,正快速地掠到林崇明身后,喉咙中发出毒蛇吐信般沙哑而怨毒的嘶啸。
“孽子!”
“三叔小心!”
两个声音一齐响起,林崇明闻声猛地回头。
林德荣不知道什么时候苏醒过来,眼下,他握着夜合姑像手中的并蒂莲灯,直直地向着林崇明胸口砸了下来。
林崇明根本不把林德荣放在眼中,只打算在他近身的瞬间将他一举拿下。
却不想他刚刚撞击太猛,胳膊抬起的瞬间猛地吃疼,而林德荣准确地抓住了这一间隙,一下子按住了并蒂莲灯底座上的机关,
那原本象征着吉祥美满的莲花花瓣突然绽放,但美丽不过一瞬,花芯顷刻间旋转、弹伸。
锐利的寒光在火光下骤然一闪,竟然弹出了一把一尺多长、獠牙般尖细的三棱尖刺,尖刺上还闪着诡异的幽绿色的光。
林崇明眸光瞬间一沉,林德荣手中的利器不仅直指他的心脏,还淬过毒!
林德荣是带了必杀的决心,林崇明此刻想要躲闪已经来不及。
他眼前忽然闪过十岁那年自己跟着林德荣一起在祠堂跪拜的情景——
那日他刚进了族谱,以为可以重新收获本属于自己的尊严和温情……现在想来,他的命运却是从那一刻起彻底跌入深渊。
阿妈,真为你不值。
林崇明下意识闭上眼,利刃插入血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跟他听到阿妈投海的消息时脑中响起的声音不差分毫。
只是这次,他并没有感觉到疼。
但只一瞬,林崇明就察觉到不对,猛地睁开眼,眼前一幕让他震惊不已。
三棱利刃扎在林穗宁的手臂上!
那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刻进骨髓里的反应速度,林穗宁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拦截住刺向林崇明的利刃,哪怕血肉模糊,也毫不犹豫,毫不权衡。
锋利的尖刃深深地没入筋络,鲜血如同盛开的红莲,只一瞬就从伤口处狂涌而出,顺着她白皙的手臂滚烫流下。
疼痛钻心刻骨,但与此同时,还有另外一股冰冷的麻痹感顺着伤口向上蔓延。
这把莲骨刃果然有毒!
林德荣见林穗宁替林崇明挡了利刃,眼中狠厉之色更甚。
一把抽出卡在林穗宁骨头上的三棱刃,刀锋上还挂着林穗宁破碎的血肉,抬手就要再刺向林崇明。
林崇明怎么会再给他机会,抬腿猛地飞踢,一脚直中林德荣胸口。
林德荣跄踉着后退了几步,摔倒在地,但很快就强撑着再次起身,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维护他作为林氏宗族族长的尊严。
“你个孽子,跟你阿妈一样下贱……我当初,当初就不应该可怜你是我的骨血,把你带回林家……我,养狼为患啊!”
林崇明此刻哪能听林德荣再提他阿妈,双手握拳,青筋凸起,眼中的狂暴之色再也压制不住,向着林德荣就冲了过去。
“所以,账簿上写得都是真的?!”
林德荣眼中虽有惊惧,但很快便强忍下来。
“是又怎样?林崇明,你现在在林家的族谱上,你可知道谋害族长,是什么下场?!”
“我管你什么下场!”
林崇明冲着林德荣面门就是一拳,直打得他立刻匍匐在地,吐出一口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