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呃!……”老何急得又从那副坏嗓子里发出躁动不安的声调,冲着面前的穆至森又是连连磕头。
这根软肋,穆至森抓得没错。他暗暗松了一口气,站起身,将老何也扶了起来。
“何叔,可那人是您的儿子。我穆至森又怎么能是那种薄情寡义的人?”
穆至森说完这话,老何顿时感激地抓住了他的手,就像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穆至森颔首,并抽出手来在他满是老年斑的手背上安慰地拍了拍,“我不想为难您,何叔。把您儿子再送回去,或许会让我的心里舒畅一点,但现在比这件事更重要的是,我想听您跟我说一些事。”
老何心头一凛,怔愣了一下。要说事儿,那他知道的可就太多了……
*
自余知欢从松城返回渲州后,电视里的新闻,一件比一件更让人吃惊、瞠目。
先是沈家独女沈嵘嵘失踪,而后穆沈两家决裂,穆氏集团股东集体撤股,导致集团股价大跌。只几天时间,穆氏集团的状况竟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余知欢知道,这是要出大事儿了。
徘徊在穆家周围的那些乌云,随着剧变而来,终于聚集到了一起。只等一道雷鸣,这个家便人各四散,再也不成家了……
穆至森站在病床前,看着浑身插满了管子,只能靠眼神来传达讯息的祖父,心中竟翻不起一点波澜。
从何叔那里知道的事,所有的事,已经完全足够抵消这辈子他对他的养育之恩了。祖孙之间的情意,还有他对穆家的留恋,此时就如同一堆毫无价值的泡沫,一个接一个地破裂,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就算他看到了从老人的眼角流出的那滴浊泪,他也没有动摇自己将要摧毁这一切的决心。
穆秉章步步为营了一辈子,却没想到竟会栽在自己最寄予厚望的孙子手里。他一点也不像他的父亲,懦弱、屈从,那些看起来只是他表面的样子,实则他的阴狠一点也不亚于自己这个从诡谲中一步步走过来的老头子。
这是自己亲手养出来的一条狼啊!
狠戾却又深知每个人的软肋。
当他用手段逼迫老何说出一切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所有的报复计划。
撤股,对所有股东造成一种极为恶劣的假象,以期摧毁整个穆氏集团,最后彻彻底底地摧毁他的亲祖父。
不顾念一丝情份,不多看一眼因为咽不下气而晕厥过去的八旬老人,甚至他将穆家赋予他的所有地位和财富都抛弃了。冷漠而决绝的态度,就像当年他的父亲把子弹送进自己的心脏时那样义无反顾。
绝望中的老人清楚记得,二十多年前尸检时儿子那副躯壳的模样——左胸膛的位置,血肉如被烫熟的鱿鱼花那般绽开着,从那黑洞洞的地方流出来的血,都已凝成了不自然的暗黑色。这些令人恶心的东西,仿佛是在和他叫嚣,以死亡来与他做无畏的抗争。可他从不惧怕,并且变得越来越疯狂,在儿子身上看不到的延续,他坚定地要在孙子的身上实现。
然而老天真是有眼,他都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悲哀,由他亲手调教出来的孙子,如今真的延续了他所有的品质——贪婪、冷血、六亲不认。
即将停止流动的血液仿佛要把他所有的器官都阻停了,他的耳朵万分费力地才听到那个孩子站在他的病床前,不带一点感情地对他说:“爷爷,谢谢。只是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有爷爷了。”
凹陷进去的双眼,疲惫得已经闭不上了。他空洞的瞳眸随着那孩子高大的身影离开自己而逐渐模糊失焦。生命体征机上起伏的波浪,倏地,拉长,成了一条再也没有波动的直线。
那声“爷爷”,萦绕在他黑漆漆的天灵盖上,是他第一次有了无能为力的感觉。他想再叫一声那孩子的名字,可逐渐逼近的死神,已经让一切都来不及了……
*
三天前,松城最具声望的穆家,只是死了一缸黑色的墨龙睛蝶尾。而今天,穆家的当家人穆秉章,却是“寿终正寝”了。
PS:呼……写到这里,我真的松了一口气……老穆这样是不是有点太坏了啊?
第84章 人情
穆秉章去世这晚,穆家上下混乱不堪。穆家唯一能主事的人——穆至森,不知去向。
渲州,余知欢的家里此时只有余知欢一个人在家,父母今晚都去拜访老友了,她只能自行解决晚饭。这几天她的心情不好,但在父母面前却还要装作无事发生,心里难免感到疲累。今晚他们不在,倒是能够真的放松下来。
简简单单拿开水泡了一碗香辣牛肉面,许久没吃过太辣食物的她,才第一口就被浓郁的辛辣味道呛得咳嗽起来。她赶紧倒了一杯水来喝,并且走到窗边,打开窗子,想要透透气。
然而窗子才推开一半,因她一个不经意而向下望的眼神,便使她的心猛烈地跳动了一下——正对着她家窗户的楼下,那辆她再熟悉不过的黑色卡宴正停在那里。车子没有熄火,前灯和尾灯都亮着,她将自己的身子躲到墙后,只露出两只眼睛从半敞的窗户缝隙中仔细地窥看。尽管只能窥到车主人上半身的轮廓,但只是这样,就足以使她的心跳动得更加厉害。
他在抽烟,忽明忽暗的烟头探在车窗外。
余知欢的大脑有些空白。她想不出,如果这支烟灭了,结束了,他上楼来找自己,她该不该开门请他进来?
然而,她更没有猜到的是,这已经不是他所抽的第一支烟了。那些灭掉的烟头已经盛满了整个车载烟灰缸。两个小时了,他仍是没有想过上楼找她。那天,他用恶毒的言语、举动侮辱她的画面历历在目,他根本没有脸面能够去求得她的原谅。过去这三年多,他一直在恨她,却完全不知道她一个人是如何面对病痛甚至死亡的。不管他现在说什么、做什么,都已经不能弥补自己对她造成的伤害。他觉得自己罪大恶极,如果老死不再相见是她想要的,哪怕这会给自己带来无尽的痛苦和折磨,他也甘愿承受。
他打开手机,将她先前发给他的那条长信息又看了一遍,左胸口心脏的位置便像被锋利的刀刃又来回磨锉了一遍。仿佛已经是血肉模糊的了,但他还是坚持把这种凌迟当作是对自己的一种惩罚。
或许,永远他都只能这样远远地陪在她身边,可他已经觉得满足。只要她好好的,所有的事他都可以承受。即便不好,他也做好了一切准备。除了她,他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失去的了……
穆至森从车窗外收回手,将即将燃尽的烟塞进了满满当当当的烟灰缸里。
抬头,望了一眼那扇窗子。躲在窗户后面的那双红通通的眼睛便迅速地移开。眼泪噙在眼眶里,耳朵听到汽车轰鸣一声,渐渐远离,那眼泪便不听使唤地掉了下来……
仿佛是某种希望破灭了。余知欢水雾弥漫的眼前又出现了那日的场景——他是真的恨了她三年,即便现在得知了真相,他也依旧不愿原谅自己。
余知欢蹲在地上,哭得身子发颤。
门外,余长滨与周美青高高兴兴地回家了,两人手里各自拎了不少的海货,站在门口喊女儿的名字:“欢欢!快来开一下门,欢欢,欢欢——”
原本还在抽泣的余知欢听到父母的叫门声,当即扶着墙慌张地站起了身子。
“来……来了——”
她一面应着,一面赶紧抽了几张纸,胡乱地抹掉眼泪和鼻涕。原本想要跑去卫生间洗把脸再过去开门的,然而母亲的急性子,给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周美青把自己手里的东西全都放到地上后,便从包里掏了钥匙出来开门。
“干什么呢,半天不来开门?”
余知欢听到大门被打开,迅速就近坐回了餐桌前。她拿起筷子,埋头在面碗里大口吃着,一边拿纸巾继续擤着鼻涕,一边头也不抬地与正进门的父母说话,“我吃面呢。这面真辣,以后能不能买点不辣的回来?”
周美青只朝女儿那看了一眼,便忙忙叨叨地往厨房里去,“这些方便面都是你以前自己买的,我和你爸会买这些吗?”
余知欢愣了一下,只听父亲余长滨凑到她身边说道:“不会过期了吧?欢欢,别吃了,爸洗洗手给你做海鲜面吃。你看,刚刚去你顾叔叔家,他给了好些海货。全是他今天海钓的成果!”
余长滨得意地举起手里的两大袋东西给余知欢看,好像这些成果是他的一样。
余知欢顶着红眼睛和红鼻头往父亲手里看了一眼,便笑起来,“爸,我都吃饱了。哪天你要也有这样的海钓成果,我就算撑着也一定要再尝一尝。”
余长滨孩子气地冲女儿哼了一声,接着压低声音说道:“你可别瞧不起你老爸。这不是老爸技术不行,是你妈啊,不舍得让我花钱去买高级的装备……”
“你又跟女儿说我什么坏话呢!”周美青佯怒,从厨房里出来。
“没,说你今晚辛苦了,帮我分担了这么多重活儿。”余长滨一张笑脸,立马对着妻子讨好道:“想吃点什么?把刚刚那条野生大黄鱼拿酒炖了,给你当宵夜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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