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奈之下,大发姆妈打电话给宁飞,求他帮忙去接儿子。
“要不是实在找不到人帮忙,老妈我也不会跟
你开这个口的。”
电话里,周大发姆妈声音哽咽,“这几年都没有跟亲戚怎么走动过,当初问他们借的钞票,至今好多都没还上。要是被他们晓得大发明天出来,肯定要来家里催债。老妈我也是走投无路了。想来想去,也只有你这个不是儿子,胜似儿子的邻居可以帮忙了。”
大发姆妈只晓得儿子出狱的日期,不知道具体时间,宁飞只好一早等在监狱外头。他受不了车子里的汽油味,干脆下车等候。
一想到周家那么好的人家,小扬州夫妇那么好的夫妻,老了老了,被不争气的儿子逼得亲友散尽,走投无路,宁飞就忍不住心生怒气。加上天气闷热,脸色越来越差。
“老板,别心急,一般来说十点之后才开始放人的。早上还要训话呢。”
提篮桥监狱地处偏僻,宁飞是坐出租车来的。司机把脑袋伸出车窗,点了一根烟说道。看他熟门熟路的样子,像是来这里接过几百个的犯人似得。
“你来接什么人啊?”
“一个朋友。”
宁飞双手抱在胸前,望着依然紧闭的铁门道。
“哎呦,那肯定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司机语调夸张,宁飞忍不住回头,“怎么说?”
都进来坐牢了,还什么“大人物”?
“侬晓得伐,能在这里坐牢的人,都有点来头的。”
“怎么讲?”
“一般来说呢,小偷小摸作奸犯科,都是去安徽的白茅岭监狱。能在提篮桥服刑的,两种人。”
司机伸出两只手指。
“第一种经济犯罪。这种最多了。有的是诈骗,有的是贪污,有的是税务问题,还有做假账帮老板背黑锅的。所以提篮桥监狱又被叫做财大校友会,高级财务人才进修班。呐,不是我瞎讲的,我一个哥们开公司,请了一个老财务帮忙做账。那个账做得漂亮啊,每年能节约十几万的税款,还滴水不漏。后来才知道,这种去‘里面’进修过的人才,出来了之后都是抢手货,普通的老板想请都请不到。哎,老板,你朋友是财务吗?我可以帮忙介绍工作的。”
宁飞摇摇头。心想周大发别说只是坐了四年牢了,哪怕重新投胎都干不了这活儿。不然也不会因为一本账本把自己送进大牢了。
司机露出扼腕的表情,好像已经损失了几百块的介绍费。
“你不是说还有一种犯人吗?那一种?”
“那个嘛就更高级了……”
望了眼不远处站岗的武警哨兵,司机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看你年纪轻轻,你朋友应该不是那种缘故进去的吧?”
“这种罪名太高级了,他可没这种本事。”
宁飞好笑地摆了摆手。
跟司机说了两句,宁飞原本郁闷的心情终于消散开来。就在此时,一部红色的夏利停在他身后。
“哎呦,是个美女司机嘛。美女也是来接人的吗?”
司机师傅把半个身子都伸出窗户,轻佻地和后面的车打招呼。
宁飞顺着他的方向望过去,只见打开的车门后方先落下一只同样红色的鞋跟,接着一个绝艳的女子婷婷袅袅地从车上走了下来,抬起几乎遮掉半张脸的大墨镜,朝宁飞挑了挑眉毛。
“嘉应子?”
“哎呦,总算听到你叫我一声‘嘉应子’了,我以为你只会喊我‘荣总’呢,是吧,宁总?”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荣佳音。说话间,她从后座上拿了两样东西走到宁飞身旁。
“这是什么?”
宁飞故意跳过刚才那说不出是揶揄还是嘲讽的话题,指着那两样东西道。
“柚子叶晓得伐?按照广东人的说法,这玩意可以去晦气。等一会儿大发出来,你拿这个在他脑袋上,手啊脚啊上面拍两下,这样大发就算是重新做人了。”
这玩意儿真要命,上海不是南方,不怎么产柚子。为了能搞到新鲜的柚子叶,徐丽丽夫妻两个一早出发跑遍了周围几个农贸市场,统统一无所获。最后还是在市郊的马路边看到一棵孤零零的柚子树,他两夫妻跟做贼一样,背着人折了一枝才终于弄到手。
“广东人说法?”
是按照你老公的说法吧!
宁飞接过树枝,心中不屑。
“这个呢?”
他指了指另一个瓷瓶。
“哦,盐巴呀。也是祛邪的。一会儿洒在大发脑袋上。”
“也是广东人的说法?”
“是宁波阿娘的说法。”
如果要在拾光里搞一个“封建迷信老太太排行榜”,那宁波阿娘毫无疑问就是榜首中的榜首。她不像何老太一样终日里吃斋念佛,没事儿还抄抄经书。宁波阿娘大字不识几个,顶多认识麻将上的东西南北,外加写自己的名字罢了。她也不会看阴阳,识八字,却自有一套神通——普通话叫做“做法”,苏北人叫做“摆关木山”是也。
荣佳音还记得头一次见识她的厉害还是刚来上海没多久的时候。某天傍晚,荣佳音牵着何晓霞的手一起从学校回家,刚走到弄堂口,突然一声凄惨幽怨的女声悠悠荡荡不晓得从哪里飘来。
“阿宝,回来呀~”
“回来呀,姆妈想你啊~”
那声音悲中带苦,苦衷带悲,和着漫天晚霞和凄凉的北风,让荣佳音蓦地打了个寒颤,胳膊上瞬间冒出无数个鸡皮疙瘩,还以为自己活见鬼了。
“不是见鬼,是宁波阿娘在叫魂。”
何晓霞跟解释。阿宝娘前两天吃了午饭,抱着阿宝在马路旁边散步。谁知道目睹了一场车祸,一个乱穿马路的家伙当着他们娘两儿的面被车子撞出去老远。阿宝当时没有什么剧烈反应,哭都没有哭。没想到回来之后却突然发起烧来。阿宝娘带着他去儿童医院挂急诊,抽了血做了一堆检查,医生却说不出什么病来。按说吊了盐水温度应该很快降下来才对,然而眼看一个晚上过去了,阿宝的体温还是有39度。眼看孩子都烧傻了,医生却什么办法都没有,阿宝娘都要疯了。关键时刻,有人告诉她孩子八成是“掉了魂了”了,在他们乡下这是常有的事情,据说只有亲妈才能把孩子的魂叫回来,让她死马当作活马医,且试试看。然而阿宝娘也是长在新时代的城市人,哪里懂得这一套东西。想来想去,整条弄堂里只有一个人会——就是宁波阿娘。
阿宝娘抱着孩子回拾光里,跟阿娘说明一切后,宁波阿娘说孩子是被撞客到了,让她不要着急,等准备好东西下午时辰到了之后教他怎么喊魂。
这些都是何晓霞出门的时候碰巧听周大发的姆妈讲得,她说得天花乱坠,周围那些无知的邻居们听得一愣一愣。
“真的吗?人的灵魂真的能被‘喊回来’?”
荣佳音瞪大眼睛好奇地问。
“当然是胡说八道啦。”
何晓霞不屑地皱了皱眉头,“都是封建迷信的那一套。老师说了,我们是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少先队员。少年队员是要勇于和这种行为划清界限的!”
荣佳音木知木觉地点头。对于迷信不迷信的,她倒是没有那么高的觉悟,就是想瞧瞧到底有用没用。
最后不知道是阿宝娘额骨头碰到天花板(沪语:运道好),还是宁波阿娘确实有点门道,反正被她们那么一喊,当晚阿宝的烧马上就退了。第二天一早就能跑会跳,早饭一口气吃了一大碗粥。要不是阿宝娘拦着,他都哭着喊着要去上幼儿园了。
从那之后,荣佳音就对宁波阿娘佩服极了。几年里,她陆陆续续地看她用筷子和清水“请仙人”,看她在桌子上洒大米“观亡”,看她把鸡蛋立在刀锋上“抓鬼”……据阿娘说这些都是雕虫小技,她本来会得更多。可惜,早年间和几个老太太一起“看香头”给人算命的时候被派出所和联防队的人给一锅烩了,在拘留所里蹲了好几天,写了保证书。否则就凭她的本事,改开之后随便遇到几个老板帮他们掐算一下,她老太婆早就翻身农奴把歌唱,发得不能再发了,也不用住这个
连抽水马桶都没有的破石库门。
“嘉应子,侬是自家人,阿娘免费榜侬看一炷香。”
把盐罐子递给荣佳音的时候,宁波阿娘顺便推销了一下自己的本事。荣佳音之前帮了她一个大忙,阿毛小学升中学,只考了一个普通学校,那学校升学率堪忧,每年能考上高中的不足毕业生的一半人数。阿娘知道荣佳音这两年生意做得好,颇有点人脉,觍着老脸求她帮帮忙。荣佳音也真有本事,帮忙通关系,又出了一比不算大的借读费,把阿毛弄到重点中学里做插班生。那学校在上海有口皆碑,传说中进了X中,半只脚就算踏进大学的门槛了。
宁波阿娘想要报答荣佳音,想来想去,人家不缺钞票,也不缺吃喝,但是女孩子总归对自己的未来有所憧憬的,于是提出要帮荣佳音算算将来会嫁到怎样的人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