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云层深处_不追小兔【完结+番外】(113)

  工地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到远处的鸟叫声和风吹过空帐篷支架的呜呜声。那些支架还立着,但上面的篷布已经拆了,只剩几根铁杆戳在地面上,像一排光秃秃的树。

  沈时晚从观测点上下来,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她骑着摩托车慢慢滑进工地入口的时候,那些空杆子在风里发出细微的金属颤音,像在敲着一首没人听的曲子。

  陆野还站在洞口外面,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些正在被清空的场地。

  "都走了?"沈时晚把车停好走过来。

  "走了。陈岸也走了。扎西说明天过来,等我们走了再把帐篷架子收走。"

  "那我们后天走?"

  "后天。"他说,"今天和明天收拾东西,后天早上出发回成都。"

  沈时晚环顾了一圈工地。她在这里待了将近三个月,那些帐篷、钻机、材料堆、安全警示标志,她都看熟了。现在这些东西正在一样一样消失,剩下的只是场地本身——一块被碾平的泥土地,上面留着车辙印和脚印,还有几片被风吹到角落里的包装纸。

  "陆野,你后天才走,这两天干什么?"

  他想了想。"把洞口封一下。用围挡把入口挡住,防止动物和人误入。然后——"他顿了一下,"去一下山顶。"

  "山顶?"

  "你的观测点。去看一眼。"

  沈时晚看着他。"那个观测点我明天会去拆。设备要收回来带回成都。"

  "我不是去看设备。"他说,"是去看那个位置。你待了三个月的位置。"

  她看着他。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洞口方向,但不是在看她或者隧道,是在看在洞口站着的时候能看到的那片山脊线。

  "那我明天拆设备的时候,你上来。"

  "好。"

  第二天早上,沈时晚最后一次上山。

  她背着空背包,手里拿着一把工具钳和一卷扎带。

  百叶箱要拆,风向杆不拆——那根杆子是螺旋地桩打进去的,拔出来太费劲,而且明年观测可能还用得上。

  她只拆传感器和数据终端,把线缆解开卷好,传感器一个一个从支架上取下来,用泡沫纸包紧,装进防震箱。

  她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听到了脚步声。从山脚方向传上来的,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她没抬头,继续拆风速仪的风杯,三个塑料杯用扳手拧下来,一个一个包好。

  脚步声走到了她身后两三米的地方停了。然后她听到他的声音:"你还没拆完?"

  "快了。再十分钟。"

  她拧下最后一个风杯,装在袋子里。然后直起身,转过来。

  陆野站在她身后,穿的不是工地的冲锋衣,是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她没见过他穿那件,大概是收拾行李的时候翻出来的。他站在那里,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后那片开阔的视野。

  "你每天站在这里看。"他说。

  "每天。"

  "看同一片山?"

  "同一片山。同一个方向。同样的云从那边过来,同样的风从那边吹过来。"

  "不腻?"

  "不腻。"她说,"每天的云不一样。"

  他没有再问。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旁边的位置,跟她并排。风吹过来,吹得他夹克的领子翻起来又落下。

  沈时晚把工具箱盖好,也站直了身体,跟他一起面对山谷的方向。

  从山顶看下去,工地已经空了。

  那些帐篷支架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在午前的阳光下像一排灰色的坐标线。隧道入口是暗的,洞口那块岩壁被太阳照得发白,岩面的纹理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陆野,你上来就是为了看这个?"

  "上来站在你站过的地方看看。"

  "看到了什么?"

  "看到你每天早上看到的那些东西。山、谷、隧道口。看到你每天看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想什么?"

  "在想云什么时候来。来了之后会下多少雨。会影响哪一段工序。"他说,"你在想这些的时候,我在下面干活。上面有人看着天,下面有人看着地。这个位置比你高的地方只有云。"

  沈时晚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山谷方向,嘴角是平的,但整张脸是松弛的。

  他站在这个山顶上,站在她站了三个月的位置上,站在那里的时候,他的肩膀比在工地上放松了一些。

  "陆野。"

  "嗯。"

  "你把设备拆了之后,这个观测点就不存在了。"

  "但它存在过。数据是证据。"

  "那你会记得这个位置吗?"

  他转过头看着她。"会。"

  "记得什么?"

  "记得你每天坐在这里看云。记得你蹲在那边拆设备的时候,手指上沾了螺丝刀的油。记得你拧风杯的时候很快,三秒钟一个。"

  沈时晚看着他。山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竖起来几根,又落下。

  "你观察得挺细的。"

  "你教我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观察?"

  "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在看。看久了就会了。"

  她蹲下来把工具箱的卡扣锁好,背上包。然后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山谷方向。

  "走吧,下山。后天要回成都了。"

  两个人沿着来路往下走。

  下山比上山快,她的步子比平时稍微慢了一点,像是要把这条走了六十多天的路再最后感受一遍。

  走到半坡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山顶。

  百叶箱还立着,白色的外壳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风向杆笔直地竖在那里,杆顶的风杯她已经拆了,光秃秃的杆尖指着天。

  "你不把那根杆子也拆了?"陆野在她身后问。

  "不拆了。明年如果还要做观测,直接装风杯就行。"

  "明年你还来?"

  她转过身看着他。"你明年还来甲根坝?"

  "工程还有后续监测阶段,陈岸会负责。但如果有技术问题,我可能还会来。"

  "那我也来。"

  他看着她,没有追问。两个人继续往下走,下到山脚的时候她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他站在车旁边,手放在口袋里。

  "明天早上几点走?"

  "吃了早饭就走。八点。"

  "那我七点半过来帮你搬东西。"

  "东西不多,就两个箱子。"

  "我来搬。"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争。"好,你搬。"

  傍晚的时候扎西来了一趟。他手里拎着两大包东西,一包是青稞饼和风干牦牛肉,另一包是几块用油纸包好的酥油,说是阿妈让带的,给他们路上吃。他把东西放在桌上,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姐姐,野哥,"扎西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们走了,镇子又没人了。"

  "明年还会来。"沈时晚说。

  "真的?"

  "真的。如果后续监测需要,我还会过来住。"

  扎西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那我把你们住的那间房留着。不让老板娘租给别人。"

  "不用留——"

  "留着。"扎西转过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走了之后我会想你们的。"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然后下楼,然后旅馆的门开了又关。房间里安静下来。

  沈时晚走到桌边,把那包青稞饼的包装纸解开一角,闻到酥油的香气。她没吃,重新包好放回桌上。

  "陆野。"

  "嗯。"

  "你睡的时候会不会不习惯?回到成都之后没有风声了。"

  "不会。有你的呼吸声就够了。"

  她站在桌边,背对着他。窗外是甲根坝四月底的黄昏,天边的云正在变红,从淡粉色到橙红色再到深红色,像火焰在慢慢熄灭。

  那些云明天会散,后天会重新聚起来,但那时候她已经不在这座山上了。

  "陆野。"

  "嗯。"

  "明天早上走之前,你再看一眼那个观测点。"

  "今天看过了。"

  "再看一次。从山脚下看,不用上去。"

  "好。"

  她转过身,从桌边走开,走到卧室门口停下来。"早点睡。明天要早起。"

  "嗯。"

  她走进卧室,躺下来。过了一会儿他也进来了,关了灯。

  黑暗中两个人都睁着眼睛,但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声比之前小了一些,三月的风大,四月的风小,快要五月了,风就要停了。

  沈时晚在黑暗里伸过手,碰了碰他的手臂。

  他翻了个身,面朝她,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指。

  "明天回成都了。"他说。

  "嗯。"

  "以后不用看云了。"

  "还是看。换一个地方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救赎文  糙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