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什么地方？"
她想了想。"成都的云。或者你的办公室窗户外面那一片。"
"我的办公室窗户朝西，看不到云。"
"那你就来我的书房看。我的书桌朝东。"
他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她手里轻轻扣了一下，像是答应了什么。
第85章 我找地方，我买单
出发那天甲根坝起了薄雾。
沈时晚站在旅馆门口等陆野把最后两个箱子搬上车的时候，看到镇子主街两边的屋顶被一层淡灰色的雾气罩着，远处的山脊线融进了雾里，分不清天和地的边界在哪里。
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从镇子深处传过来，是扎西来了。
扎西骑到他那辆旧摩托车上，后座上绑着两个编织袋。他把车停在旅馆门口，跳下来，从沈时晚手里接过一个箱子。
"姐姐，我送你们到镇口。"
"你忙你的，不用送。"
"不忙。今天没活。"扎西把箱子搬上车，转身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条手工编织的彩色穗带，藏红色的底子上编着黄白相间的纹路，两端垂着细密的流苏。
"阿妈编的。挂车里的，保平安。"扎西说，"你们回成都的路上用。"
沈时晚接过那条穗带，手指摸过编织的纹路。
线绳紧实，每一股都编得很均匀，编到收尾处打了个藏式的平安结。她掂了掂，不重。
"谢谢。"她把穗带挂在了后视镜的杆子上，红色的一束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陆野从旅馆里走出来，锁了门。
他搬了最后一趟行李上车，检查了后备箱的卡扣，然后走到车旁边站定。他看了扎西一眼，又看了沈时晚一眼。
"走？"他问。
"走。"
三个人上了车。
扎西骑摩托车在前面带路，陆野开车跟在后面。镇上的路她坐车走过很多次了，但这一次是最后一回。
车沿着主街慢慢开过，那个卖菜的摊子还没摆出来，杂货铺的卷帘门拉了一半，一只黄狗蹲在路中间看着他们的车经过，没有叫。
到镇口的时候扎西停了车，陆野也停下来。
扎西把摩托车支好，走到驾驶座旁边，敲了敲车窗。陆野把窗摇下来。
"野哥，姐姐，"扎西弯下腰看着他们，"你们到了成都给我发个消息。我手机没信号的时候就走到山脊上去收。"
"到了就发。"沈时晚说。
扎西点了点头，直起身，退后两步。他站在路边，手插在藏袍的袖子里，看着他们的车。风把他的头发吹得贴在了额头上，他没有去拨开。
陆野挂了挡，松了刹车。车子开始往前滑。
沈时晚从后视镜里看到扎西还站在原地，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挥了一下。
她也抬起手挥了一下。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从一个人变成一个小小的灰点，然后被路边的灌木丛挡住了。
车子上了出镇的土路，路面开始颠簸。
沈时晚把视线从后视镜收回来，落在前方。挡风玻璃上的薄雾正在散去，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路面上，把那些坑坑洼洼的阴影拉得很长。
"时晚。"陆野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嗯。"
"你回头看。"
她转过头，从后窗望出去。
甲根坝正在后退，镇子的轮廓在晨雾里模糊着，但那些灰色的屋顶和白色的吉祥图案还能辨认出来。
镇子后面的山坡上，一根细长的金属杆正在越来越远的距离里直立着，杆尖上没有风杯，光秃秃的，像一支插在山顶的笔。
那是她的风向杆。
她盯着那根杆子看了一会儿。
车在走，路在转弯，那根杆子在视野里慢慢偏移，从后窗正中滑到了边角，然后被山体挡住了。
她转回头坐好。
"看到了。"她说。
"山上那根杆子，你留它在上面了。"
"留着。下次来不用重新立了。"
"你确定下次还会来？"
"不确定。"她说，"但留着它，就不算结束。"
陆野没有说话。
他开了大概半小时之后上了国道，路面平整起来，车速提了上去。
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从高原的山谷变成了丘陵地带的缓坡，树木多了起来，房子也从石头房子变成了砖瓦房。
海拔正在慢慢下降，沈时晚感觉到耳膜开始发胀，她咽了一口唾沫，鼓膜松了一下，响声清晰可闻。
"到平原了。"她说。
"快了，还有三个小时到成都。"
她没有再说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
地里有人在干活，弯腰的姿势跟甲根坝的牧民不一样，手里的工具也不一样。
她在高原上待了七年，在成都待了几个月，又回高原待了三个月。
两种地形在她身体里烙出了不同的痕迹——在高原上她能分辨风的方向和湿度，在平原上她看一眼天空就能判断明天的天气。
但它们都是她的。两种地形她都认得。
"陆野。"
"嗯。"
"你回到成都之后，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他想了想。"去办公室交报告。"
"第二件？"
"回家。睡觉。连续睡十二个小时。"
"第三件？"
他沉默了一会儿。"跟你一起去买菜。做一顿饭。"
"你想吃什么？"
"你做的什么都行。"
沈时晚看着他的侧脸。
他开车的时候表情很专注，眼睛盯着前方，但嘴角是放松的。
从甲根坝回来，他的嘴唇比之前有血色了，大概是下了高原之后氧分压恢复正常了。
"陆野，你回去之后，要去做一次复查。"
"陈主任上次说三个月——"
"三个月到了。回成都之后第三天就去。"
他想了想。"行。第三天。"
"我跟你去。"
"你上次也去了。"
"这次也去。"
前面一个弯道，他打了方向，车速降下来又提上去。
过了弯道之后视野开阔起来，能看到远处平原上的高速公路和城市的轮廓线，灰蒙蒙的一带横在天边。
"时晚。"他说。
"嗯。"
"你回去之后，你的工作呢？"
"北京的远程继续。西南机场的项目也是。观测数据带回来了，报告在电脑里，随时能写。"
"那你不用再去甲根坝了？"
"半年内不用。雨季结束之后如果要补测一次数据，可能还要去。"
"那我去送你。"
"你送我？"
"送到甲根坝。然后我回成都。"
沈时晚看着他。"你送我到甲根坝，再一个人开车回来？"
"嗯。"
"来回十几个小时。你不如跟我一起住在那边。"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很短的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前方。"你确定要我住那边？"
"你问我确不确定？"她说，"你在甲根坝工地待了三个月，我住了三个月帐篷。现在你问我确不确定跟你一起住？"
他没有回答。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皮面上敲了两下，是那种"被说中了但不打算辩解"的敲法。
沈时晚收回目光，靠着座椅，看着前方的路。
成都的方向正在靠近，地平线上那些灰色轮廓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她能辨认出那些建筑的形状了，有高楼，有塔吊，有跨线桥的弧线。
那些东西在三个月前是她回家的路标，现在依然是。
"陆野。"
"嗯。"
"你在甲根坝的时候，每天站在工地入口往山上方向看。你是看到我了，还是在找风向杆？"
他沉默了大概五秒。"都看。"
"先看到哪个？"
"看到风向杆的时候就知道你在附近。"
"那看到风向杆和看到我本人，哪个先发生？"
"看到风向杆先。"他说，"看到杆子，就知道你在。然后等几分钟，你从山上下来，我就看到你本人了。"
沈时晚没有再问。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那条彩色穗带正在后视镜杆子上轻轻晃动，红色的流苏打着细碎的旋，在风里一圈一圈转着。
她伸手把那穗带拨正了一下，垂下来的部分正好挂在了后视镜边框上，不影响视野。
成都越来越近了。
进城的车辆多了起来，高速上的指示牌开始出现熟悉的出口名字。
她看着那些名字一一滑过去，在脑海中给它们排列位置，哪个出口对应哪条街道，哪条街道又通往哪个方向。
"陆野，回家之后你想先吃一顿什么？"
"火锅。"
"你不怕辣？"
"怕。但回成都了，得吃一顿。"
"那晚上去吃。你找地方，我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