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云层深处_不追小兔【完结+番外】(16)

  纸杯被捏扁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像个小小的叹息。

  “你什么时候走?”陆野问。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还没定。”

  “定了告诉我。”

  又是沉默。

  沈时晚忽然有点生气。

  不是生陆野的气,是生自己的气。

  她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

  她在期待什么?

  期待他说“你别走”?

  还是期待他表现出一丁点的不舍?

  他会吗?他不会。他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怎么会在乎一个人走不走?

  一个人走或留,对他来说,大概只是报表上的一个数据——在册人数减一。

  就像那些离开工地的工人,来了一批,走了一批,名字从花名册上划掉,新的名字填上去。

  她也会被划掉吗?

  沈时晚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我先进去了,冷。”

  她走了两步,陆野在身后说:“沈时晚。”

  他叫的是她的全名。

  不是“沈博士”,不是“时晚”。是“沈时晚”——三个字,清清楚楚,一字一顿,像他在图纸上标数据,每一个点都落在精确的位置。

  沈时晚停下来,没回头。

  “你回去是对的,”他说,“这里不适合你。”

  沈时晚咬住了嘴唇。

  咬得很用力,嘴唇被牙齿压出一个白色的印子。

  “适不适合,我自己知道。”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在碎石路上越走越远。她没有跑,走得不快不慢。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逃。

  她只是不想让他看到她的脸。

  因为那张脸上有一种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不是泪,是软弱。是那种“明知道别人不会挽留,但还是在期待挽留”的软弱。

  回到板房,沈时晚坐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

  导师的邮件还开着,她的回复已经打了一半,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小小的、不耐烦的心跳。

  她想起陆野刚才说的话——“这里不适合你。”

  他怎么知道这里不适合她?

  他在定义她的“适合”和“不适合”,像他定义岩石的硬度、裂隙的张开度、岩体的完整性系数。他在用一种工程师的思维方式,把她归类到“不适合高原”的那个抽屉里。

  她想冲回去告诉他——你凭什么定义我?你认识我才多久?你了解我多少?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吗?你知道我在这里找到了什么吗?你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没有回去。

  她把手机摔在床上,仰面躺下。

  板房的天花板是彩钢板的,上面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模糊的地图。

  她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

  她想起顾淮说过的话。

  “时晚,你不是那种会放下一切不管的人。你是那种会把自己困在原地直到问题解决的人。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缺点。”

  优点也是缺点。她困在顾淮的死里三年,困在愧疚里三年,困在那个暴风雪的预报里三年。

  她以为来高原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她错了。来高原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困住自己。

  在海拔四千六,她离顾淮的死亡现场更近了,空气更稀薄了,生活的空间更狭窄了。

  但她心里那个洞没有变小。它跟在北京的时候一样大,跟三年前一样大。

  它不会因为她在高原待了多久而缩小。

  它只会因为她找到了一个新的、“值得”的东西,而被覆盖。不是愈合,是覆盖。

  像积雪覆盖了大地,你以为下面是平的,雪化了才发现那些坑还在。

  她拿起手机,把给导师的回复删了,打了一行新的:“老师,我春节后回。”

  发出去之后,她没有觉得轻松,也没有觉得后悔。

  她只是觉得,那个关于“适合”和“不适合”的定义,她不想让陆野一个人来做。

  第二天早上,陆野在食堂看到了沈时晚。

  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被人用毛笔蘸了淡墨在眼下画了两笔。

  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发尾分叉了。

  围巾还是那条黑灰色的,裹得严严实实,拉到了下巴。她端着粥和馒头走到他对面坐下,跟往常一样,放碗的动作还是那么轻,筷子还是摆在同一侧。

  吃了几口,沈时晚说:“我跟我导师说了,春节后再回。”

  陆野的筷子停了一下。

  停的时间很短,短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筷子悬在半空中,夹着一根咸菜,咸菜的汁水滴了一滴在桌上,在铁皮桌面上慢慢晕开。

  “为什么?”他问。

  沈时晚喝了一口粥,慢慢地咽下去。“因为你的断层带还没挖完,”她说,“我要看着你把它挖完。”

  食堂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这两个人——一个喝粥,一个吃咸菜,一个说“我要看着你把它挖完”,一个沉默了很久。

  陆野放下筷子。

  筷子并排放在碗上,整整齐齐。

  他吃饭有个习惯,筷子从来不乱放,不用的时候一定并排摆在碗上,筷头朝左,筷尾朝右,像两支并行的铁轨。他看着沈时晚。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眼眶泛了一层极淡的红。不是哭。是那种被压了很久的、酸涩的液体从身体深处渗出来,到了眼眶又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

  “沈时晚,”他说。

  “嗯。”

  “你图什么?”

  这是第二次他问这个问题了。

  第一次她回答的是“在这个地方欠过一个人一条命,不想再欠了”。

  那是实话,但不是全部的实话。

  那次她只说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藏在“不想再欠了”的后面。那个“不想再欠了”,除了不想欠顾淮,还有另一层意思——不想再欠自己一个答案。

  现在她知道答案了。

  “我图你活着,”她说,“活着把隧道挖通,活着下山去看病,活着回凉山看你阿妈,活着——”她顿了一下。

  后面的话太轻了,她怕说重了会碎。“——活着让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会死在我面前。”

  陆野看着她,那张被风霜刻满的脸上,所有坚硬的棱角都在慢慢融化。

  他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食堂的老刘在远处喊:“陆总工,今天的红烧肉要不要给你留一份?”陆野没反应。“陆总工?”老刘又喊了一声。陆野回过神,声音有点哑:“留。”

  他站起来,端着空碗走到洗碗池边。

  水龙头的水很冰,冰到手指刚碰到就感觉发木。他洗了很久。沈时晚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端起自己的碗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洗碗。

  两个人并肩站在洗碗池前,谁都没说话。水声哗哗的,盖住了所有不该被别人听到的声音——心跳,叹息,那句差一点就说出来的、还太重的、需要再等等的话。

  第10章 你学得太快了

  隧道掘进到断层带的核心区段后,陆野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晚睡前,他要亲自去隧道里走一趟。

  不是被要求的,不是写在岗位职责里的,是他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

  不是不放心夜班工人,是有些东西机器测不出来、报表反映不了。

  比如岩壁渗出的水是清的还是浑的——浑水说明裂隙在扩大,清水说明只是正常的裂隙水渗出。

  比如支护结构的受力声是闷的还是脆的——闷声说明负载在正常范围内,脆声说明钢材接近疲劳极限。

  比如通风送进来的空气里有没有异常的硫磺味——那可能是岩层里有未探明的硫化矿物,遇到水会产生硫酸,腐蚀支护锚杆。

  这些细节,只有人走进去了,才能知道。仪器可以测量应力、位移、渗流量,但仪器不会怀疑。仪器只输出数字,不会说“这个数字看起来不太对,要不要再测一次”。陆野会。他的怀疑不是无端的,是十五年经验训练出的直觉。

  起初沈时晚不知道这件事。

  她只知道他每天晚上都会消失一段时间,短则一小时,长则两小时。

  她问扎西,扎西说“野哥去巡隧道了”。

  她问赵队长,赵队长说“他就这样,来工地第一天就这样,在哪个工地都这样”。

  “那他的身体——能吃得消吗?”沈时晚问。

  “吃不消也要去。”

  赵队长叹了口气,“我跟他说了好几次,让小年轻去巡,他说‘他们看不出来’。我说‘你不教他们怎么看得出来’,他就不说话了。他不是不愿意教,他是觉得自己不死谁都一样。”

  沈时晚听到“不死”两个字的时候,手指攥紧了。

  十二月下旬的一个晚上,沈时晚在观测站整理完当天的气象资料,看了看表——晚上十一点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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