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云层深处_不追小兔【完结+番外】(32)

  第二包——核桃,山里的老树核桃,壳硬,个头不大,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第三包——红糖,用芭蕉叶包着,油亮亮的,闻起来有甘蔗的甜香。

  第四包——腊肉,熏得黑红黑红的,肥肉透明,瘦肉紧实。

  还有一包干辣椒、一包花椒、一包野蜂蜜。

  一样一样地从袋子里拿出来,摆了半张桌子。

  沈时晚看着这一桌子东西,喉头堵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

  “松茸是上个月扎西去镇上办事带回来的。核桃是老刘回老家探亲从山上摘的,说给你带点土特产。红糖是赵队长让买的,他说你喝姜茶放红糖好,市面上买的不放心,托人从村里收的。腊肉是陈工熏的,熏了半个多月,说是他老家的做法,比外头买的好吃。”

  陆野顿了顿。“干辣椒和花椒是扎西从他家拿的,他家自己种的。蜂蜜是阿妈让带的……”

  沈时晚听着他一样一样地介绍,像在做一个工作汇报。

  她认识他快半年了,第一次听到他说这么长的话。

  他不是不会说,是不想说。

  今天他说了,因为他怕她走了就听不到了。

  “陆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是怕你走了,想吃吃不到了。”

  沈时晚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有掉下来。

  她忍住,从桌上拿起那包野蜂蜜,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蜂蜜装在一个玻璃瓶里,瓶口用布封着,橡皮筋扎紧。

  布上绣着一朵花,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一朵八角花,彝族的纹样。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朵花,线是红色的,棉线,被手摸得起了毛。

  “阿妈绣的?”她问。

  “嗯。她说瓶口要封好,路上不能漏。漏了可惜。”

  “你早就知道我要走?”

  陆野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他不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知道她要走,从她来的第一天就知道。

  她不是这里的人,她只是路过。

  路过的人,总会走。但知道她要走和看到她在收拾行李不一样。

  知道的时候,心是钝的;看到的时候,心是锐的。

  “陆野,”沈时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会回来的。”

  “嗯。”

  “你不信?”

  “信。你说了,我就信。”

  沈时晚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日光灯下很亮。

  “陆野,你的药,你要按时吃。我把药盒分好了,早中晚,一顿一盒。你别吃乱了。这个是你的,这个是我的。我的你别吃,你的你别忘了吃。”

  沈时晚把塑料袋里的药一瓶一瓶地拿出来,摆在桌上,一字排开。

  她指着第一瓶说早上,指着第二瓶说中午,指着第三瓶说晚上。

  她像一个药剂师在给病人交代医嘱,但她不是药剂师,她是他的女朋友。

  她不想当他的药剂师,想当他的妻子。

  陆野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把桌上那三瓶药推到一起。

  推得很近,三瓶药挨在一起,瓶身碰着瓶身,发出轻微的“咔”一声。

  像三颗石头碰在一起。

  “我记住了,”他说。

  沈时晚看着他,看着他推药瓶的动作。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不能哭。

  哭了他会担心。

  担心了会分心。分心了会出事。

  沈时晚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她起了个大早,把行李收拾好,行李箱立在墙角。

  她走到厨房,灶台上放着一碗粥,粥还热着,碗旁边放着一碟咸菜、一个馒头。陆野不在。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小米粥,稠的,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枸杞泡软了,红枣的核提前剔掉了。

  她不用猜是谁煮的,除了他没人知道她喜欢在粥里放红枣。

  她自己都快忘了。

  他记得。

  她喝完粥,把碗洗了,放回碗柜。

  她走到院子里,天边有一线鱼肚白,薄薄的,像被水稀释过的墨。

  她看到陆野站在隧道口的台地上,背对着她,面朝雪山的方向。

  她没有叫他,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来了。

  “陆野。”

  “嗯。”

  “我走了。”

  “嗯。”

  “你记得吃药。”

  “嗯。”

  “你记得吃饭。”

  “嗯。”

  “你记得睡觉。”

  “嗯。”

  “你什么都记得,就是不记得你自己。”

  陆野没有回答。

  风吹过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没有拨。

  沈时晚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拖着行李箱走在碎石路上,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走到院门口,停下来,回头。

  陆野还站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背对着她,面朝雪山。

  他没有回头。

  她知道他不会回头。

  他怕回头了,就不让她走了。

  她走了,她也怕回头。

  她怕回头了,就真的走不了了。

  她没有回头。她一直走,走到山路转弯的地方,停下来,站在那里。

  风吹着她的围巾,围巾飘起来,她没有按住。

  她看着院门口的方向——他还站在那里,已经转过身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看着她的方向。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中间隔着一道山谷,一座雪山,一片戈壁。

  隔着一千公里的路。

  隔着一个即将到来的春天。

  沈时晚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格尔木火车站。候车室里人多,气味混杂,方便面、香烟、汗味、消毒水混在一起。

  沈时晚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行李箱靠在脚边。手机震了一下,陆野发的消息:“到了吗?”她回:“到了。等车。”

  过了几秒,他又发了一条:“车上买吃的。别省。”

  沈时晚看着那四个字——别省。

  他不会说“我想你”,不会说“我等你”,不会说“你早点回来”。

  他会说“别省”。省的意思是把钱省下来,把钱省下来是为了以后。

  以后的意思是——以后你还在,我还在,我们还在。

  她回了一个字:“好。”

  火车开动了。

  从格尔木到西宁,八百公里,一夜的车程。

  窗外的戈壁滩在暮色里变成了一片暗黄色的、无边无际的、看不到尽头的荒原。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片戈壁染成了橘红色。

  远处的昆仑山只剩下一道灰蓝色的剪影,山脊线上的雪顶被落日染成了粉红色。

  沈时晚靠着车窗,看着那道粉红色的线,想着陆野。

  他在工地,在隧道里,在掌子面旁边。他不知道她看到的晚霞是什么颜色,她不知道他头顶的头灯是什么亮度。

  她在看晚霞,他在打钻。她在一个世界,他在另一个世界。

  她不知道这两个世界能不能并到一起。她希望可以。

  火车经过了一个小站,站台上没有人,只有一盏灯,橘黄色的,在暮色里孤零零地亮着。

  北京。

  四月,春天来了。

  路边的玉兰花开了,白的、粉的,一树一树的。

  沈时晚拖着行李箱走在校园里,阳光从玉兰花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眯着眼,阳光刺眼,不习惯。

  在高原待久了,眼睛习惯了灰白色的天、灰白色的雪、灰白色的岩石。

  北京的阳光太亮了,亮得她睁不开眼。

  她回到宿舍,推开门,一股陈旧的空气扑面而来。几个月没住了,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屋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她把行李箱靠在墙角,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打开窗户。

  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动桌上的灰。她用抹布擦了桌子,擦了椅子,擦了床,铺上床单,套上被套。

  床单是新的,被套也是新的,洗衣液的味道。

  不是他身上的味道,是超市里买的洗衣液的味道,香的,假的香。

  她躺了一下,床垫软,软得不真实。

  她习惯了硬板床、硬枕头、硬被子。

  她习惯了硬。硬才是真的。

  第二天,她去见导师。

  何老师的办公室在系馆三楼,门开着,何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看论文。

  她看到沈时晚站在门口,摘下老花镜,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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