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云层深处_不追小兔【完结+番外】(37)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小到他的睫毛没有动。

  他的手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慢慢蜷缩,又慢慢张开,像心跳,一下一下的。

  十五分钟到了。

  沈时晚站起来,把他的手放回去。

  他没有松手,她又站了片刻,他才慢慢松开手指,一根一根地,像拆一个舍不得打开的绳结。

  她走出监护室,门关上了。

  她把额头抵在玻璃窗上,看着他的脸。

  他还在那里,还在呼吸,心脏还在跳。

  她看到他闭着眼睛,他的眼皮在微微颤动。

  他在做梦。

  她想进去叫醒他,告诉他别怕,她在这里。她进不去。

  她只能站在玻璃外面,看着他的梦,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

  也许梦到了隧道,也许梦到了雪山,也许梦到了她。

  晚上,沈时晚在医院旁边的小旅馆开了一间房。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卫生间。

  床单是白色的,枕头上压着旅馆的名片,柜子上放着一壶水和两个纸杯。

  她把背包放在床上,坐在床边。

  床垫软,她陷进去,坐不稳。她站起来,把背包放在地上,在床边坐下来,这一次她坐得很直,没有陷进去。

  她习惯了硬的,硬板床,硬枕头,硬板凳。

  硬的东西不会骗你,软的东西会。

  你坐下去,它塌下去,你以为它撑得住,它撑不住。

  她拿出手机,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

  “晚晚?你嗓子怎么了?哭了?”

  “没有。感冒了。”

  “吃药了没有?”

  “吃了。”

  “你答辩过了没有?”

  “过了。我毕业了。”

  “毕业了?那你还回高原吗?”

  沈时晚沉默了一下。

  “不回了。他在成都。”

  “谁?”

  “陆野。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修隧道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他怎么了?”

  “他的心脏不好。在住院。在成都。华西医院。”

  “严重吗?”

  “严重。”

  妈妈沉默了更久。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妈妈的呼吸声,沈时晚的呼吸声。

  “晚晚,你听妈说。你毕业了,工作的事不急。你先照顾他。他好了,你带他来南京。妈看看。妈不看,不放心。”

  “好。”

  “晚晚,你哭出来。哭出来好受。”

  沈时晚没有哭。

  她握着手机,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有出声。

  妈妈在电话那头等着,等了好一会儿,挂了。

  沈时晚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成都。

  城市的灯光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天罩住了,看不到星星。

  她想起陆野说过的话——“夏天,凉山的星星最多。隧道通了,我带你去看。”

  隧道还没通,他躺在病床上。

  星星还在凉山,他在成都。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带她去看星星。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带她去。

  她只知道她在这里,他在那里。

  她在这里,她就要让他活过来。

  活过来,带她去看星星。

  第25章 他在想隧道

  陆野是在住院的第三天醒来的。

  不是彻底清醒,是那种介于梦和现实之间的、半梦半醒的状态。

  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瞳孔没有焦距,在白色的天花板上茫然地扫过。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进去探视的沈时晚把耳朵凑过去,听到他说了一个字——“水。”

  她从来没有觉得一个字的重量这么大。

  水,他要喝水,他还活着,他能说话,他能要水。

  她拿棉签沾了温水,轻轻擦在他干裂的嘴唇上。

  嘴唇上的皮翘了起来,棉签擦过去,皮翘得更高了。

  她不敢用力,一下一下地擦,像在擦一件快要碎了的瓷器。

  他的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嘴唇,又缩回去了。

  “陆野,你认得我吗?”

  他的眼睛在转,慢慢地,像一台很久没有启动的机器在重新运转。

  他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她的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很慢,慢到她以为他没动。

  但她看到了,他的下巴往下沉了不到一厘米,又抬起来了。

  他在点头。

  他认得她。

  他知道她是谁。

  他说不出她的名字,但他的眼睛说——我知道你,我认识你,你在这里。

  沈时晚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没有缩,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慢慢蜷了一下。

  方医生来做检查。

  他用小手电照陆野的瞳孔,瞳孔收缩了,反应正常。

  他拿听诊器听陆野的胸口,听了很久,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每一个瓣膜区都听了两遍。

  他把听诊器摘下来,挂在脖子上。

  “意识恢复得不错,瞳孔反应正常,心音比昨天清晰了一些。但他还很虚弱,需要继续卧床休息。不能下床,不能坐起来,不能用力。”

  “他什么时候能手术?”沈时晚问。

  “先稳定,再做进一步的检查,评估手术条件。他的身体太弱了,现在做手术风险太大。先养一养。”

  方医生走了,监护室的门关上了。

  陆野的眼睛又闭上了。

  他没有睡着,他在养神。

  养神就是省着力气,把所有的力气都留给心脏,让它多跳一下,再多跳一下。

  沈时晚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她没有说话,她怕说了话他就要听,听了就要想,想了就费神。

  她只是坐着,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

  心率六十五,血压一百一十五,血氧九十二。

  比昨天好一点,好一点就行,他不急,她也不急。

  陆野真正清醒过来,是在住院的第五天。

  那天早上沈时晚走进监护室,看到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不是在茫然地扫视天花板,是在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额头到眼睛,从眼睛到鼻子,从鼻子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

  他在看她,像在读一本书,一页一页地翻,每一个字都不放过。

  “你瘦了。”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

  沈时晚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没有擦,让他看。她瘦了,五天瘦了不知道多少斤,她没有称,她不在乎。

  他在乎,他看到的第一件事是她瘦了。

  不是问自己怎么在这,不是问自己的病怎么样了,不是问隧道通了没有,是“你瘦了”。

  “陆野,你吓死我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在抖。

  “没死。说了尽量。”

  沈时晚看着他的脸。

  他的脸上还是没有血色,苍白,灰白。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头灯的那种亮,是隧道深处的那种亮。

  不刺眼,你知道它在亮。

  只要它还在亮,你就不怕黑。

  她握着他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他的手指在她脸上慢慢移动,从颧骨到下巴,从下巴到颧骨。

  他的手指凉,她的脸暖。

  他在确认她的脸还在,她没有丢。

  “时晚。”

  “嗯。”

  “隧道——”

  “隧道的事你别管。赵队长说了,他顶着。陈工说了,他盯着。扎西说了,他学着。他们都说了,让你安心养病,等你回去。隧道在那里,跑不掉。”

  陆野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眼睛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干干净净,没有水渍,没有裂缝。

  不是隧道的顶板,隧道顶板是黑色的,潮湿的,水珠在头灯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他看着白色天花板,在想隧道。

  修了十二年的路,他没有修完,他躺在这里,天花板是白色的,不是黑色的。

  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去,沈时晚知道。

  她不能让他回去,他的心脏撑不住了。

  “陆野,方医生说你不能回高原了。”

  他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她脸上。

  “你的心脏撑不住了。再回去,会死。方医生说的。不是我说的是医生说的。方医生是华西医院心内科的副主任医师,他治这个病治了几十年。他的话你信不信?”

  “信。医生的话都不信,还能信什么。”

  沈时晚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信医生的话,他听医生的话。

  医生说他不能回高原,他就不回了。

  他修了十二年的隧道,他为高原铁路卖命了十二年,他的心脏坏了,他的手坏了,他的腰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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