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云层深处_不追小兔【完结+番外】(38)

  他的身体每一个零件都在为他修的铁路付出代价。

  现在医生说他不能回去了。

  他信了。

  “陆野,你难受吗?”

  他想了想。

  “难受。修了十二年的路,没修完。但比死了好。死了,路修完了,你看不到了。活着,路没修完,你还能看到它通。不是从里面看,是从外面看。火车从隧道里开过去,你站在外面看着。不一样。不在里面了,在外面。在外面也行。”

  沈时晚握着他的手。

  他的手指凉,她用两只手包着。

  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让他感觉到她的心跳。

  他的心在跳,她的心也在跳。

  两只心跳着,她还在,他也在。

  住院的第七天,陆野可以坐起来了。

  不是自己坐起来的,是护士把床头摇起来的。

  床头的角度调到了三十度,他半躺着,后背垫着枕头,枕头是白色的,医院的,棉的,软。

  他看着窗外,成都的天灰蒙蒙的,没有高原的蓝,但他的眼睛在适应这种灰。

  他把这种灰当成了新世界。

  这个世界没有隧道,没有掌子面,没有碎石。

  这个世界有天花板,白色,干净的。有窗户,大,透光。

  有护士,穿白大褂,推着小车,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地响。

  沈时晚削了一个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戳着,递到他嘴边。

  他张嘴,吃了。嚼得很慢,咽得很慢。

  他已经很多天没有吃东西了,这几天一直在输营养液,胃缩小了,消化功能退化了。

  苹果在他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咽下去之后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胃不舒服,撑得慌。

  沈时晚把剩下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用保鲜膜盖好。

  她想说“不吃了我给你煮粥”,但没说。

  说多了他烦,他烦了不说话,不说话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不想让他烦,她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隧道。

  她知道。

  他不会说,但她知道。

  他靠在那里,半躺在床上,看着窗外。

  他的目光穿过玻璃,穿过雾霾,穿过一千公里的距离,回到了那个海拔四千六百米的地方。

  他在那里待了十二年,他的身体在那里,他的心也在那里。

  人在这里,心回不来了。

  心回不来,人就不安。

  不安就睡不着,睡不着就胡思乱想。

  她不想让他想隧道了,但他不能不想。

  那是他修了十二年的路,他的心脏修坏了。

  他的心还在那条路上。

  “陆野,方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如果情况稳定,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他嗯了一声。

  “转到普通病房,我就可以陪你了。监护室不让陪,普通病房让陪。”

  他又嗯了一声。

  “你不想让我陪?”

  “想。”

  “那你嗯什么?”

  “嗯就是嗯。”

  沈时晚看着他。

  “嗯”是他的“好”“行”“知道了”“我想你”“你别走”“我等你”。就一个字,她听懂了。

  住院的第十天,陆野转到普通病房。

  病房在六楼,三人间,靠窗的那张床是他的。

  沈时晚把东西从旅馆搬过来,换洗衣服、笔记本、充电器、从工地带回来的特产。

  她把衣服叠好放在柜子里,把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把特产放在柜子上面。

  她收拾完了,在床边坐下来。陆野看着她收拾,没有说话。他看着她把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笔记本是黑色的,封面上没有字,他摸过那本笔记本。

  他摸过很多次,趁她不注意的时候。

  他想知道她在写什么,但他没有翻开过。

  那是她的东西,他不碰。

  他摸封面,封面是硬的,硌手。

  他想里面写了很多字,他应该都在里面。

  沈时晚看着他,他看着她。

  “陆野,你能抱我一下吗?”她说。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说好,没有说不好。

  他伸出手,她靠过去。

  他把手放在她背上,轻轻地,像怕碰碎了。

  他的手上没有力气,但他抱着她,她也抱着他。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不快不慢,六十多下。

  不是高原上那种一百多下的狂奔,是平原上的慢跑,稳了。

  他的心还没有好,但稳了。

  沈时晚在他怀里哭了,他抱着她,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她背上慢慢移动,一下,一下,又一下。她在那个节奏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下午,沈时晚去食堂打饭。

  成都的医院食堂比工地的食堂好吃多了,菜有味道,不是盐和油的混合作战。

  她买了粥、馒头、青菜、一小份蒸蛋,端回病房。

  陆野的床头被摇高了,他半躺着,手里拿着她放在床头柜上的笔记本,正在翻。

  不是翻开,是摸。

  他的手指在封面上慢慢地移动,从左上角到右下角,从右下角到左上角。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她,把笔记本放回去了。

  “你看到什么了?”沈时晚问。

  “看到黑色的封面。硬的。”

  “你想看里面吗?”

  他想了想。

  “不想。看了,你写的那些字就不是你的了。不看,是你的。你放在那里,你知道你写了什么,我知道你有东西写在那里。我不看,它在你那里。”

  沈时晚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把馒头放在粥碗旁边,把蒸蛋放在馒头上。

  她用小桌子架在病床上,把饭菜一样一样地摆好。

  陆野看着那些饭菜——粥是白的,馒头是白的,蒸蛋是黄的,青菜是绿的。

  颜色多,好看。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米粒煮开了花,稠的。他喝了两口,放下碗。

  “不好吃吗?”沈时晚问。

  “好吃。吃饱了。”

  沈时晚看着他碗里剩下的粥,三分之二的粥还在。

  她端起碗来,把粥喝完了。她不爱喝粥,她爱吃米饭,但她喝了他的剩粥,因为她不想浪费,她不想让他觉得他吃得少她担心,她不想让他担心她担心。

  她喝完粥,把碗洗了,把桌子擦干净。

  “时晚。”

  “嗯。”

  “你回去吧。回北京。你的论文过了,你的毕业证还没拿。你回去拿毕业证,拿学位证。你读了十年书,不拿证,白读了。”

  沈时晚看着他。

  “你在这里,我不走。”

  “你走了,我还在。你回来,我还在。你走几天,我死不了。你走了,你安心。你安心了,你才能回来安心陪我。你不走,你不安心,你不安心,我也不安心。你走,你回去,你拿了证,你回来。我等你。我一直等你。”

  沈时晚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有掉下来。

  她忍住了,点了点头。

  她不能哭,哭了他会担心,担心了会分心,分心了会影响恢复。

  她要他恢复,要他活着。

  她买了机票,明天早上的。

  她把陆野托付给护士,给扎西打了电话,让他每天给陆野发工地的照片。

  隧道的进度、赵队长的脸、陈工的背影、老刘炒的菜,什么都行。

  让陆野知道工地还在,隧道还在,大家还在。

  他在医院里,他的心在工地上。

  让他看到工地的照片,他的心就不慌了。

  第二天早上,沈时晚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陆野。

  他半躺在床上,床头被摇高了,他看着窗外。

  “陆野,我走了。”

  “嗯。”

  “我拿了证就回来。”

  “嗯。”

  “你好好吃饭。好好吃药。好好睡觉。”

  “嗯。”

  “你嗯了三次了。你嗯一次,我就知道。你嗯三次,我听到了。”

  她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她怕回头了就不想走了。

  她走过走廊,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了。

  她在电梯里靠着墙,闭上眼睛。她听到电梯下降的声音,嗡——嗡——嗡,像一个心跳。

  不是他的心跳,是电梯的。

  她听着那个声音,想着他。他在六楼,她在一楼。

  她在下面,他在上面。她走了,他还在。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

  医院大厅里人来人往,挂号、缴费、取药,每个人都在忙。

  沈时晚拖着行李箱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看着成都的天。

  灰蒙蒙的,没有高原的蓝,但她知道,在那个灰蒙蒙的天上面,是云,在云层深处。

  第26章 那边的研究所给你发了off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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