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云层深处_不追小兔【完结+番外】(39)

  沈时晚回到北京的时候,正是四月下旬最漂亮的日子。

  校园里的海棠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粉白花瓣挤在一起,阳光从花瓣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拖着行李箱走在树下,花瓣落在她肩上、头发上,她没有拂,只是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她不想看那些花,不想看那些在花下拍照的情侣,不想看那些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的老人。

  她只想赶快回到宿舍,给陆野打电话。

  她打开宿舍的门。

  一个月没住了,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闷。

  她把行李箱靠在墙角,打开窗户,让风吹进来。

  四月的风是暖的,带着花香。

  她不喜欢,闻不惯。

  在高原上待久了,习惯了干燥、清冽、什么都没有的风。

  那种风不会骗人,它告诉你它从哪里来——从雪山上来。

  北京的风不告诉你它从哪里来,它从四面八方来,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你闻不出方向。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叶子刚发芽,嫩绿的,小小的。她想起工地台地上那棵老槐树,叶子还没绿,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

  四月的昆仑山还在冬天里,四月的北京已经是春天了。

  两个地方,两个季节。

  她在春天里,他在冬天里。

  她要把春天带回去给他。

  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给陆野打电话。

  响了几声,接通了。

  “陆野。”

  “嗯。”

  “我到北京了。在宿舍里。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是暖的,不冷。你那边窗户开了吗?”

  “开了。也是暖的。不冷。”

  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混着轻微的电流杂音。

  沈时晚把手机贴在耳朵上,闭上眼睛,想象他在病房里的样子。

  病床的床头是不是摇高了,窗台上有没有花,床头柜上有没有水果,被子有没有盖好。

  她不知道,她看不到,她只能听到他的“嗯”。

  “陆野,你今天吃饭了吗?”

  “吃了。”

  “吃什么了?”

  “粥。馒头。青菜。”

  “吃完了吗?”

  “吃完了。”

  沈时晚知道他在骗她。

  他肯定没吃完,他每次吃几口就说饱了,剩下大半碗。

  他不是饱了,是胃不舒服,吃不下。

  她不在,他更吃不下。

  没有人盯着他,他就不吃了。

  她不在,他没有胃口,她要在,他也许能多吃几口。

  沈时晚的鼻子酸了,但没有哭。

  她不能哭,哭了声音会哑,哑了他会听出来,听出来他会担心。

  担心了会分心,分心了会影响恢复。

  她不想让他分心,她要他专心恢复。

  “陆野,你明天要多喝一碗粥。”

  “嗯。”

  “你答应我。”

  “……嗯。”

  他嗯了两次,第一次是“听到了”,第二次是“答应了”。

  沈时晚听出来了。

  她挂了电话,坐在床边。

  手机屏幕暗了,她看着暗下去的屏幕。

  屏幕上映出她的脸,憔悴的,苍白的,眼睛下面全是黑眼圈。

  她对着那张脸说——“沈时晚,你要回去。你要快点回去。”那张脸没有回答她。她知道。她不用它回答。

  第二天,沈时晚去系里办了毕业手续。

  领了毕业证和学位证,两个红色的本子,烫金的字,沉甸甸的。

  她拿着那两个本子站在系馆门口,阳光照在本子上,金色的字反着光。

  她读了很多年的书,就为了这两个本子。

  她读完了,拿到了。

  她看着那两个本子,没有想象中的激动。

  她只是觉得手里的东西很重,不是本子的重量,是这些年的重量。

  这些年,她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学生变成了一个能独立做研究的博士。

  这些年,她在实验室里熬了无数个夜,在野外走了无数里路,在海拔四千六百米的地方待了那么久。

  这些年,她遇到了他。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陆野。

  过了很久,他回了五个字:“恭喜。本子真红。”

  沈时晚看着那五个字,笑了。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他说“本子真红”。红的,好看的,喜庆的。

  他在恭喜她,他在用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词祝贺她。

  她把这五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把手机放进口袋,把两个红本子装进背包,走进阳光里。

  她要回去,回去找他。

  找他回去。她不知道他在不在,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好。

  她只知道她要把本子拿给他看。

  让他看看,她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没有白读。

  她是博士了,她可以在成都找工作,找一份能养家糊口的工作。

  她养他,他养病。

  她愿意,他不知道愿不愿意。

  她不管。

  晚上,沈时晚在宿舍里整理东西。

  她把行李箱打开,把从工地带回来的特产一样一样地拿出来。

  松茸、核桃、红糖、腊肉、干辣椒、花椒、野蜂蜜。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像一个小型的展览。

  她把那瓶蜂蜜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瓶口的布上绣着一朵八角花,彝族的纹样,线是红色的,棉线,起了毛。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朵花,想起陆野说的——阿妈绣的,她说瓶口要封好,路上不能漏。她没见过阿妈,但阿妈给她绣了花。

  阿妈在凉山深处,不知道她的儿子躺在成都的病床上。

  她的儿子心脏坏了,她的儿子不能回高原了。她的儿子还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沈时晚把蜂蜜放回桌上,拿出手机想给陆野打电话。

  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半夜了。

  她怕吵醒他,放下了手机。

  他在成都,她在北京。

  中间隔着一千多公里,隔着一个电话的距离。

  她不能吵醒他,不能让他睡不好。

  他的心脏需要休息,医生说他要每天睡够八个小时。

  沈时晚每天在心里记着,比记自己的论文数据还牢。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床垫软,她陷进去,睡不着。

  她习惯了硬板床,硬的床板,硬的枕头,硬的被子。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被子是棉的,超市里买的,洗衣液的味道,香的。

  不是他身上的味道。

  他的味道是烟味、汗味、隧道里的硝烟味。

  她闻不到了,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闻。

  她闻到了,他还在。

  第二天,沈时晚去见了导师。

  导师的办公室在系馆三楼,门开着。

  导师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看论文。

  她看到沈时晚站在门口,摘下眼镜,笑了。

  “时晚,毕业证拿了?”

  “拿了。学位证也拿了。”

  “恭喜你。博士毕业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沈时晚沉默了一下。“老师,我要去成都。”

  导师看着她。“去成都?不去研究所了?那边的研究所给你发了offer,条件很好,你考虑过没有?”

  “考虑过。我放弃了。”

  “为什么?”

  沈时晚看着导师的眼睛。“老师,他病了。在成都。我要去照顾他。”

  导师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她不是不知道,沈时晚在高原上待了那么久,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每次联系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信号,断断续续的。

  她早就猜到了,她在等沈时晚自己说。今天沈时晚说了。

  “时晚,你是个死心眼。你认准了的事,谁也拦不住你。读博士是这样,做田野是这样,找对象也是这样。我不拦你。你去吧。他好了,带他来北京。我看看。”

  沈时晚的眼眶红了。“谢谢老师。”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眼泪掉下来了。

  她知道,她放弃的不仅仅是一个工作机会,更是这么多年学术生涯铺好的那条路——进研究所,做项目,发论文,评职称。

  那条路很稳,她知道每一步该怎么走。另一条路她不知道,不知道他能不能好,不知道他能好到什么程度,不知道她能不能找到工作,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在成都活下去。

  她只知道,他在那里。

  她不去,他一个人。她去了,他有人陪。一个人陪着他,他就不怕了。

  沈时晚回到宿舍,开始收拾行李。

  不是回北京时带的那些,是去成都带的那些。

  她把夏天的衣服装进去,把冬天的衣服留在柜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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