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云层深处_不追小兔【完结+番外】(9)

  沈时晚一直在看陆野。

  他说“我算过”的时候,脸色白了一瞬。

  不是紧张,是胸口又疼了。

  他掩饰得很好,手指只是微微曲了一下,从桌面垂下去放在膝盖上。

  那个过程不到两秒钟,但在她眼里被拉得很长,像一帧一帧播放的慢镜头。

  她看到他的嘴唇血色退去又慢慢恢复。

  散会后,沈时晚跟着陆野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那根坏了的灯管依旧忽明忽暗地闪着。工人已经撤了,只剩下他们的脚步声在铁皮墙壁之间来回弹跳。

  “陆总工,”她叫住他。

  陆野停下来。

  “你的血氧,这几天掉到多少了?”

  “不知道。”

  “你没测。”

  “没时间。”

  沈时晚绕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走廊里的灯管在她身后闪了一下,光线从她的肩膀上方落下来打在他脸上。

  他的嘴唇发紫——不是高原待久了正常的轻微发紫,是紫得太过了、像被人掐过的发紫。

  那是心脏代偿能力用到极限的信号。

  “你把手伸出来。”

  陆野没动。

  “伸出来。”她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陆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到她面前。

  沈时晚握住他的手腕,冰得吓人,像握了一块冻了很久的铁。

  她两根手指按在他的脉搏上,心里默数了十五秒,乘以四。一百零八。

  静息心率一百零八。

  她松开手。陆野把手缩回去,重新揣进口袋。

  “你的心率不正常的快。你需要休息。”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不休息?”

  陆野看着她。“因为休息不能让它变慢。只有下山可以。”

  “那你——”

  “我不能下山。”他说完转身走了。

  沈时晚站在走廊里。

  风从板房的缝隙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想,这个人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但她更想知道的是,他为什么不告诉任何人?

  下午,沈时晚对着卫星云图发了很久的呆。

  一条锋面云带正在从西向东移动,云顶温度在零下四十五度左右,对流旺盛,系统性强。

  按照现在的移速,后天中午会到达工区上空,带来一次中到大雪过程。她用红笔在日历上圈了后天,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大雪,能见度低于五百米,建议停工。”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导师的聊天窗口。

  上一次聊天是两个月前,导师问她“在哪儿”,她说“在高原”。导师没问她在高原做什么,他了解她,知道她不会说没用的话。

  她犹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老师,高原性心脏病在海拔四千六能撑多久?”发出去之后又觉得这个问题太蠢了,正准备撤回,导师已经回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谁病了?”

  “一个朋友。”

  “什么症状?”

  “静息心率一百零八,嘴唇发紫,手指发凉,偶尔胸痛。左肩比右肩低,走路变慢,脚踝水肿。”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沈时晚盯着对话框,看着屏幕自动锁屏,又解锁,又锁屏。

  “这个情况已经很严重了。如果不下撤,半年到一年。如果继续高强度工作,可能更短。尽快让他下撤。这是在拿命干活。”

  沈时晚盯着屏幕,手指僵在键盘上。

  她想起隧道口的陆野,想起他说“隧道不通,我不走”时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不是口号,那是他给自己写的判决书。

  法官、陪审团、执行者都是他自己。

  判的是死刑,缓期执行,期限是隧道贯通的那一天。

  她没回那条消息。

  窗外的风吹动了气象站的风向标,指针剧烈摆动,最后定格在西北方向。

  西北风,从高处往低处吹的风,冷、干燥、带着远方的消息。

  她想,如果云有声音,它们一定会告诉她该怎么办。

  但云不会说话,云只会按照物理定律运动,不管底下的人有多绝望。

  晚上,沈时晚在食堂碰到扎西。

  工人们已经吃完了,食堂里只剩下几个晚班的在打饭。

  扎西端着一碗面,坐在角落里吸溜吸溜地吃。

  “扎西,你们野哥平时吃饭规律吗?”

  扎西想了想,眉头拧成一团。

  “不规律。忙起来一天吃一顿,有时候在洞里吃冷馒头。陈工说他好几次胃疼得冒冷汗,脸都白了。”

  “疼的时候他吃什么药?”沈时晚问。

  “不吃药。他说没事,忍忍就好了。姐姐你是不知道,野哥这个人,身上疼从来不吭声。有一回他从隧道里出来,脸白得跟纸一样,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有点闷。”

  沈时晚记在心里。

  她去窗口拿了两个馒头,用塑料袋包好,又拿了一包榨菜。

  食堂的灯管有几根不亮了,光线昏昏晕晕的,她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淡。

  “扎西,他在洞里?”

  “嗯,他说今晚要盯最后一排炮,不出来了。”

  沈时晚戴上安全帽走进隧道。

  钻机的噪音震耳欲聋,头灯的光柱被灰尘切割成一段一段的。

  她走在甬道上,脚下是碎石和泥浆,头顶是裸露的岩层,被爆破炸出的棱角像一排排不规则的牙齿。

  隧道里的空气又湿又冷,她走快了些。

  她走到掌子面附近,看到陆野站在钻机旁边。

  安全帽摘了挂在一旁的岩钉上,头发上全是灰,脸上分不清是灰还是汗。

  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记录钻机的进尺数据。头灯的光照在纸面上,他的字迹密密麻麻,每一笔都很用力。

  沈时晚把包着馒头的塑料袋递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

  “扎西说你没吃晚饭。”

  “不饿。”

  “不是不饿,是饿过头了。”

  陆野接过塑料袋,拿出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冷馒头是硬的,他嚼得很慢,像在咽一块石头。

  沈时晚站在他旁边,钻机的噪音太大,没法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中间隔着一个塑料袋的距离。

  钻机停了。

  噪音突然消失,耳朵一时适应不了,嗡鸣声在脑子里回荡。

  工人们开始撤出,脚步声和说话声在隧道里来回弹跳。

  陆野把第二个馒头也吃了,塑料袋折好放进口袋。

  “你的预报,后天的大雪,降水量多少?”

  “五到八毫米,雪深十到十五厘米。”

  “能见度呢?”

  “最低可能低于三百米。”

  陆野点头。“后天停工。但前天的爆破参数还要再调一次。”

  “因为低温?”

  “因为低温。冰点以下,岩体的泊松比会变,爆破波的反射系数要重新算。”

  两个人走出隧道。

  外面已经全黑了,风小了一些,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几颗星星。

  高原的星星又大又亮,像是离头顶只有几百米,一颗一颗嵌在天上,冷冰冰地闪着光。

  陆野在隧道口点了根烟。

  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跳了几下才稳住,他深吸一口,烟被风吹散。

  “陆总工。”

  “嗯。”

  “你有没有想过,身体垮了,隧道也通不了了?”

  他抽了口烟,没回答。

  “你帮不了我,我也帮不了你,”沈时晚说,“但如果你愿意,我们至少能互相监督吃饭和睡觉。”

  陆野手里的烟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月光太淡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层灰蒙蒙的东西薄了一些。

  “你想帮我?”

  “不是帮,”沈时晚说,“互相。”她把“互相”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你图什么?”他问。

  沈时晚想了想。

  “我在这个地方欠过一个人一条命。我不想再欠了。”

  陆野没问她那个人是谁。

  他把烟掐灭在台地边缘的石头上,头低了一下,像某种古老的、无声的应答。

  “行,”他说。

  沈时晚转身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陆野的声音,不大,但风没吹散。

  “沈博士。”

  她停下。

  “你也早点睡。”

  沈时晚没回头,但她在原地站了片刻。

  她不记得上一次有人对她说“早点睡”是什么时候了。

  顾淮说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回到板房,她脱下冲锋衣。

  躺下之后她在心里预报:未来十二小时,天气晴好,适合爆破。

  然后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日程——六点起床,六点半去食堂,七点校准传感器,八点看云图,九点出预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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