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没多久,终于,牛车的轱辘声从远处传了过来。
老村长忙理了理褂衫,在最前头迎接着。
很快,众人的视线里便出现了三辆牛车。
车上除了两名衙役外,剩下的便是那两户流民了。
两家人挤得牛车都满满当当的。
大人孩子加一起有十七八个,一个个的脸上都是饥瘦的模样,身上穿的也都是很脏的麻布衣衫。
当见到桃源村就在眼前,他们如同看到了白得的吃食般,眼睛里迸发出饿狼般的光。
这般直勾勾的眼神,盯得周老太很不舒服。
她抬手挡住了乖孙女儿的小脸,转头看向老村长。
此时,老村长正在和那两个衙役交涉。
“辛苦两位官爷了,要是不嫌弃,到我们村里去喝些茶水?”老村长熟稔地笑道。
衙役们挥汗如雨:“罢了,这大热天的,送完你们这最后一趟,我们哥俩还得回去交差呢。”
“那我这儿有一些瓜果,拿冰镇过的,官爷们留着路上吃。”老村长赶紧拿过去一个大筐。
筐里凉气阵阵。
放了两个西瓜、几个香瓜,一袋子雪花白米,
还十小包镇上邓记铺子的水仙茶叶。
那衙役看了眼前一亮。
这才边接过边低声提醒:“你们村的两户挺难缠,要张嘴吃饭的多,能干活儿的少,而且有手脚不干净的,甚至还有入过狱的,细些的我们兄弟都记在这上面了。”
说完,那衙役偷摸从袖子里抽出一纸条。
塞给了老村长。
周老太眼尖,这才知晓,原来老村长他们是贿赂衙役,来套取流民的底细。
毕竟来者都是不知底细的,防人之心不可无。
而那些衙役又是无利不起早的,不给些小恩小惠,又怎能办成事儿呢。
老村长的脸上露出了愁容。
“吃饭的多干活儿的少……那便是大多都是老人和孩子了。”老村长回头看了眼牛车,果然如此。
他为难嘀咕:“这也就罢了,可那会行窃和入过狱的就……官爷,为啥给我们村分的是这样的啊。”
其中一个衙役安慰道:“其实也不光你们是这样,其他村也没好到哪去。那东稻村还分了个拿锄头打死过人的。”
毕竟世道艰难,很多流民即便原先老实本分。
可这一路逃荒挨饿,怕也早就生了歹心。
而另一个衙役则道:“况且你们村的也不是官府发配的,是他们自己挑的啊,这两家在城中见过你们村义官的告示,都说是你们周义官家的亲戚。”
“啥?我家亲戚?”周老太离得近听得清,不免惊讶。
老村长也不由睁大眼睛。
竟还这般凑巧。
等那衙役们走后,周家人都纳闷地瞅着那两户流民。
咋看都认不出是谁。
正当他们以为这两家是胡乱说的时候,谁知,那两户人家却像饿狼扑食般,猛的朝他们奔了过来。
“嫂子!俺的老嫂子啊!你咋富态成这样儿了?俺都快认不出你了!俺是小三儿啊!”一个干瘪的老太扯起嗓子就嚎。
周老太被惊得虎躯一震。
另一户一个衣不蔽体的老妇,这时也抱住宋念喜的大腿。
一脸讨好。
“闺女!娘的好闺女啊!这些年娘真是好生想你啊,还有你妹妹呢,可给俺娘俩想得肠子都要断了!”
宋念喜吓得嘴角一颤。
“你是谁啊,我咋不认识你?!”
周老太和宋念喜瞪大了双眼,二人异口同声地喊。
桃源村的村口,气氛顿时变了,跟戏台子似的。
只见那两个老妇坐在地上,是又哭又喊,身后的儿女和孙辈们,也对着周家人不停认亲。
甚至还有磕头的。
周绵绵惊觉地搂紧了奶的脖颈。
完全懵了。
这唱大戏的是要唱到她家去吗,一堆人咋咋呼呼的,想碰瓷儿?
不过很快,周老太和宋念喜渐渐听明白了。
等等,这两户他们好像真的认识?
周老太神色诧异地问道:“你方才说你是啥小三儿?该不会是我家故去老头子的三妹,周春娟吧。”
那个枯瘦如树皮般的小老太太,赶紧点着脑袋。
“老嫂子,俺就是娟儿啊!知俺的好大侄儿做了义官,俺欢喜着呢,来找你家一起过日子!”
“那你是……”宋念喜拧紧眉头盯着另一个。
“是我爹那年带回家的后娘?就是不告而别之前,还把我家所有东西都顺走了,连我仅有两条裤衩子都不放过的那人?”
身着一件漏洞背心的老太太点头哈腰应下。
“正是我呢,义官夫人,给你和义官女婿请安了。”
第204章 两家蛀虫
一时间,周老太和宋念喜只觉得脑瓜嗡嗡的。
咋也想不到,这多少年都不来往的亲戚,如今竟会一齐来投奔周家!
这时,周老三和周老四他们也听出了七七八八,忙凑过来问。
“娘,这就是我们那大姑吧,我都不记得她长啥样儿了,不是说当初嫁得好吗,咋也来逃荒了?”周老四纳闷嘀咕。
周老太摸着胸口:“娘咋知道?她如今瘦脱了相,娘也认不出啊。”
另一边,周老三揽住了宋念喜的肩膀。
“媳妇儿,你跟我说起过你这继母,听说当年就在你家待了没几年,还给你生了个妹妹,也难为她还惦记着你。”
宋念喜不悦地扫了一眼那娘俩:“她哪里是惦记我,怕不是惦记着你当了义官吧。”
说来也是麻烦,那城中的义官告示,不仅明说了周老三的老家、年岁。
还把他一家老小都给写出来了。
这也难怪这两户会认出老三来。
见他们真真是周家的亲戚,老村长这时便也过来,问了他们的情况。
“以后你们便要在桃源村住下了。”
老村长语气无奈:“那咱们也就是乡亲了。不知你们两家都咋称呼,家中各有几口人啊?”
那周老三的姑母抢着先说。
“俺家老头子姓杨,你叫俺杨婆子就行,家里有八口人!你就是村长吧,你们村的周义官可是俺大侄儿,你可得待俺家好些!”
老村长干笑:“……”
说起这杨家,其实早年的日子确实不错,光是良田就有一百亩。
可惜后来大旱,再好的田地也成了荒土,这才饿急眼了不得不逃。
这家虽说有八口,可正值壮年的却只有二人,便是杨家的一个闺女,和一个在外头混的养子。
余下的人中除了杨婆子和杨老头外,就只有他家闺女杨凄的四个幼子了。
老村长头疼,一家八口,多是老弱妇孺,这日子以后还不知要咋过。
见杨婆子先攀起了亲戚,那郑家的婆子生怕吃了亏。
也急巴巴地喊出了声。
“我家才和周义官亲呢,那义官可是我家的女婿啊。”
老村长:“……”
眼前这婆子生得人高马大,不过神情却畏缩。
她身上的背心褂子破漏不堪。
身下的马面裙更是旧得不行,都成丝丝缕缕状了。
老村长看得只觉快要长针眼,赶紧撇过头去。
这时那婆子一把拉过一个年轻女子。
“我是郑婆子,家是砬山城的,我郑家现在一共七口人。我还有个闺女呢,正是那周义官的小姨子。”郑婆子挤出笑道。
郑婆子的丈夫饿死在了逃荒路上。
家中除了一个闺女郑小莲,还有一对儿子儿媳,和仨孙子。
一家人浑身上下别说一枚铜钱,就连件能蔽体的衣裳都没有。
那郑小莲更是惨兮兮。
光着一双脚丫子,因一个月前裙子被拿去换了吃食,现下只能裹着半张草席子,勉强挡住身子。
瞧着宋念喜身上罗衫和发簪啥都不缺,郑小莲难受得牙齿打颤,都是姐妹,咋就不能同命呢。
眼下,杨家和郑家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彼此。
生怕谁和周家更亲了几分。
毕竟这周家可是他们唯一能倚靠的,是他们以后的粮袋子啊!
“俺家和周家更亲,周义官是俺的侄儿。”很快,矮小的杨婆子,就仰着脖子呲牙道。
高大的郑婆子,低着脑袋闷声回击:“明明是我郑家!女婿亲过侄子!”
“不对是俺家。”
“明明是我家,”
瞧这架势,俨然周家已是一块肥肉,谁家抢到了,便可给自家喂得肥肥的似的。
周老太他们一看,心里跟明镜一般。
都生出了厌恶之情。
以前周家穷困时他们不来往,如今见周家过得好了,倒是来攀附了。
可惜他周家还招待不起这些人呢。
周老太搂着小绵绵,哼了声。
“由他们吵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