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大龄通房后_游刃有鱼【完结+番外】(103)

  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是谁日夜在她耳边烙下比较的印记?

  是谁将胜过杨令萱刻成她人生的准则?

  又是谁,在她每一次成功后,在背后赞许?

  如今,眼看大厦将倾,母亲竟能用如此平静无辜的语气反问。

  我何时要你将她踩在脚下?

  荒谬与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

  杨令薇浑身发冷,几乎要笑出声来,眼眶却先一步刺痛发热,心不可抑制地坠下深渊。

  下坠……下坠……

  耳边有呼啸的风声吹过,好像下一秒就要被地面撞成肉泥……

  赵氏缓缓垂下眼帘,避开了女儿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只是片刻,那熟悉温婉的淡笑又浮现在她唇角。

  她的声音轻柔下来,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意味,转头看向女儿:

  “为娘啊,不过是厌极了那副故作清高、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做派。”

  “你呢?我儿,你心里,其实也从未喜欢过她那副样子,对不对?”

  听到这近乎诱导的认可,杨令薇心中泛起一丝扭曲的慰藉。

  赵氏拿起妆奁里一支点翠珠花,在女儿鬓边比了比,目光在镜中流连,语气愈发和缓:

  “更何况,如今她容貌已毁,前程尽毁,嫁了个不上不下的穷翰林,这辈子也就如此了。”

  “你父亲眼下最看重、最能指望的女儿,是你,只能是你。”

  杨令薇闻言,好似心脏又被人托住。

  她缓缓抬头,看向镜中那张与自己相似却更显苍白憔悴的脸。

  赵氏复又倾身,贴近女儿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肌肤。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奇异而缠绵的蛊惑:

  “一个已经烂在泥里、再也爬不起来的人……我儿,你为什么还要让她住在你心里,白白占着地方,扰得你心神不宁,甚至……坏了你的大好前程呢?”

  铜镜昏黄,清晰地映出两张依偎的侧脸。

  血脉赋予了她们相似的轮廓,岁月与心绪却雕琢出截然不同的神情。

  一张写满震惊、迷茫与惊惶。

  另一张,看似平静含笑,眼底却沉着一片偏执的深潭。

  杨令薇感受到母亲脸颊贴近的温度,能嗅到她衣襟间经年不变的“雪中春信”冷香。

  那是母亲在王府时就用的香。

  这气息曾伴随她整个童年,此刻却像一个既冰冷却紧实的茧。

  心悸,与一种诡异的心安,同时攥住了她。

  是啊,长姐杨令萱,那个让她喘不过气的嫡长女,已经坠入尘埃了。

  父亲还被蒙在鼓里。

  侯府那边……还有母亲倾尽所有去填补、去周旋。

  而母亲……她的视线落在镜中。

  赵氏的眼神温柔又坚定,如此专注,如此令人安心。

  杨令薇心底滋生出一股扭曲的、近乎认命的归属感。

  她有母亲,母亲只有她……

  这个认知,让杨令薇绷到极致的肩背,竟难以自控地松懈了一丝。

  母亲……终究是护着她的。

  这念头像一根绞藤,瞬间缠裹住她惶惑的心,带来一种诡异的安全感。

  连日来压得她几乎崩溃的恐慌、侯府带来的羞辱、对未来的绝望,仿佛瞬间找到了一个倾斜的出口。

  她想起自己从侯府失魂落魄回来,以为天塌地陷的那一刻。

  是母亲歇斯底里后,擦干她的眼泪,声音平静得可怕:

  “不能退婚,若是退了婚,你岂不是要步我的后尘?我把你培养成这副模样,不是让你去当个弃妇的。”

  “天还没塌。为娘还有嫁妆,还有人脉……总能替你把这窟窿堵上。”

  是啊,母亲是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依仗了。

  她们是同一条漏船上的渡客,一荣俱荣,一损……

  便是万丈深渊,也共沉沦。

  母亲连最后傍身的资本和摇摇欲坠的体面都押上了赌桌,她还有什么资格退缩?

  还有什么余地恐惧?

  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将头向着那温暖与清冷的源头,更依偎过去一点。

  哪怕那源头之下,是无底深渊。

  镜中,赵氏的目光也落在女儿脸上,复杂难辨。

  四目在昏黄的镜中对视。

  成败在此一举了。

  赵氏的声音轻缓,却字字如钉:

  “薇儿,你记住,路走到这一步,我们没有退路了。侯府的亲事,必须成。”

  “你父亲那里,有我周旋。但你自己……也要争气。从今往后,把杨令萱从你心里剜掉。”

  “你的眼里,只能看着前头——看着建安侯府,看着江家二郎,看着你该得的一切。”

  她伸手,轻轻抚过女儿冰凉的脸颊,指尖带着常年礼佛留下的淡淡檀香:

  “现在疼吗?委屈吗?那就把它们都记住。记住今日的疼,才能换来明日的风光。”

  “我赵月凝的女儿,绝不能再走娘的老路。”

  杨令薇闭上眼,感受着母亲指尖的温度,和那话语里不容置疑的力量。

  再睁眼时,镜中那双眸子里的惊惶与迷茫,已被一种近乎麻木的狠绝所取代。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干涩:

  “女儿……明白了。”

  第132章 赴宴

  第二日,建安侯府。

  杨府的拜帖与信函,由一位衣着得体,举止稳重的管家妈妈送到了门房手中。

  她言语间满是谦恭,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恳切与不安。

  “烦请一定转禀侯爷与夫人,我家老爷为前事,连日自责不已,食不甘味,只盼能有个当面告罪的机会,全了两家颜面。”

  “我们夫人更是坐卧难安,总说心中愧怍,必要亲向侯夫人请罪,方得稍安。”

  她略作停顿,目光低垂,似在斟酌言辞,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

  声音压低了些,透着推心置腹的意味:

  “夫人还说,一些身外俗物的契据文书,都已理得明白,总得当面交割清楚,压在手里反是不安。”

  “另外……也是凑巧,夫人偶然听得些北边漕粮转运上的细微动静,与老爷在部里听来的风声,似乎有些对不上榫卯的地方。”

  “老爷是清流书生,于这些实务上的关节实在懵懂,唯恐理会错了,反耽误正事。”

  “想着侯爷是经略此道的大家,若能得便略加点拨,便是莫大的造化了。”

  这番话,有请罪、交割、请教三层意思,还说得不显山不露水。

  待来人离去,杨文远的亲笔信被呈至侯爷江撼岳案头。

  信纸是上好的云纹笺,墨迹沉稳,力透纸背:

  “文远谨拜:

  忆昔先严在时,与尊府老太君意气相投,更蒙青眼,许以儿女姻亲之好,此情此景,未尝或忘。

  今文远治家不严,致小女无状,唐突贵府,闻之愧悚交并,无地自容。

  本当亲诣阶前,负荆请罪,然恐更添纷扰。

  故不揣冒昧,拟于寒舍备薄酒粗肴,敢请侯爷与夫人拨冗光降,允文远携劣女当面谢罪。

  稍全两家体面,则文远幸甚,阖家幸甚。

  再者,文远近日偶闻一二琐言,似关乎北地军资转运之细微末节,或与侯爷职司略有牵涉。

  其中情理机窍,文远一介腐儒,实难窥其堂奥,唯恐见识短浅,误判轻重,反致贻误。

  倘蒙侯爷不弃,肯于席间赐教一二,指点迷津,则感佩不尽,亦免文远惴惴之忧。

  内子处已略备相关琐记抄本,可备垂询。

  万祈成全,文远阖家恭候大驾。”

  信末朱印鲜明,端正持重,挑不出一丝错处。

  口信与亲笔信先后送达,江撼岳将信笺缓缓折起,置于案上。

  身体向后靠入太师椅中,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唇角缓缓牵起一抹了然于胸的弧度。

  杨家姿态低到了尘埃里,所求的,不过是他移步一行。

  呵,倒还算识得进退。

  他心中那掌握主动、尽收好处的得意,如暖流般熨帖开来。

  既全了对方苦苦哀求的体面,又能将实利稳稳纳入囊中。

  更可借此机会彻底了断这桩麻烦,一举数得,何乐而不为?

  杨家宴请当日,侯府正院。

  时辰尚早,院内却已忙碌起来。

  侯爷江撼岳与夫人孟氏皆已沐浴熏香,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檀息与衣物熏蒸后的淡淡暖香。

  光是挑选赴宴的衣物佩饰,便耗去了近一个时辰。

  江撼岳最终选定一身靛青色云纹暗花直裰,外罩玄色缂丝鹤氅,既显雍容,又不失武臣的英气。

  江凌川踏入房中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此刻,江撼岳正立于穿衣镜前,由贴身的长随小心翼翼地为他调整腰间玉带的方位,并将一枚羊脂白玉佩悬于恰当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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