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处仍有少量暗红色的血渍洇染出来,昭示着那撞击的惨烈。
伤口周围,皮肉肿胀得老高。
泛着骇人的青紫色,连带她半边脸颊都变了形。
在昏暗光线下,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可怖。
自那日撞柱后,她一直昏迷不醒,高烧不退,时而惊悸呓语,浑身冷汗。
直到大夫用了猛药,又施了银针。
那骇人的热度才略略退去,人也陷入了更深、更不安稳的昏睡中。
赵月凝伏在女儿床前,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魂魄。
她早已哭干了眼泪,几次三番哭到昏厥过去,醒来后便不眠不休,水米不进地守着。
此刻,她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鬓发散乱。
一身华服揉得不成样子,沾着药渍与泪痕。
整个人如同一株被暴风雨彻底摧折的枯木,了无生气。
只剩下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女儿惨白肿胀的脸,一眨不眨。
杨文远坐在不远处的一张酸枝木圈椅里,目光沉沉地望着这边。
他的视线在昏迷不醒、面容可怖的女儿,和床边那具形销骨立、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妻子身上来回移动。
他眉头紧锁,拧成了一个“川”字,眼神里没有多少担忧或痛惜。
反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复杂的冷凝。
仿佛在审视,在分辨,在压抑着什么。
一个丫鬟端着一盆兑好的温水,小心翼翼地走近床边,准备为杨令薇擦拭身体,更换汗湿的寝衣。
赵月凝如同被触动了机关的木偶,猛地颤了一下,哑着嗓子说了声:
“我来。”
她试图起身,可久未动弹又虚弱至极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刚站起一半,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摇摇晃晃就要栽倒。
“夫人!”
一旁的管事嬷嬷惊呼一声,慌忙上前搀扶。
赵月凝还想挣扎,却有一只更有力、更不容抗拒的手,从另一侧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连同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接了过去。
是杨文远。
他不知何时已起身走了过来。
面色沉郁,手上力道却不容置疑,几乎是半强迫地将虚软无力的赵氏从女儿床边架开、
语气不容反驳:
“你不能再熬了,去歇着。”
赵月凝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连挣扎的念头都提不起来。
只能任由杨文远搀扶着,脚步虚浮地挪向与闺房相连的内室。
内室里设着一张贵妃榻。
杨文远将赵月凝扶到榻边坐下,随即对跟进来的丫鬟嬷嬷冷冷道:
“都出去,关上门,没吩咐不许进来。”
下人们噤若寒蝉,连忙躬身退出,轻轻合上了门扉。
内室只剩他们夫妻二人,气氛比外间更加凝滞。
赵月凝靠在榻上,勉强支撑着沉重的头颅,抬眼看着站在面前的丈夫。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般的淡然。
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却异常平静,
“老爷将妾身带来此处,是想问妾身些什么?”
杨文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背着手,在原地踱了两步,眉头拧得更紧,仿佛在压抑着胸腔里翻腾的情绪。
终于,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向赵月凝,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日,那闯进来的老虔婆……说的那些话,”
他顿了顿,
“香禾……究竟是怎么死的?那些话,可……属实?”
赵月凝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躲闪杨文远的目光,只是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
那弧度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几近于无的嘲讽。
她声音飘忽,目光却清冷地看着他,
“是否属实……老爷如今心里……不也清清楚楚了么?”
清清楚楚?
这四个字,像是一点火星,瞬间引爆了杨文远胸中积压多时的所有情绪。
那日宴席上的难堪,宾客们惊疑、鄙夷、看好戏的眼神。
江撼岳临走时那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冷笑,以及这两日如同瘟疫般在京城蔓延的流言蜚语……
桩桩件件,都让他杨家,他杨文远颜面扫地。
一股暴戾的怒火,混合着被欺骗、被连累、前途尽毁的巨大恐惧与羞愤,如同岩浆般直冲头顶!
“清清楚楚?!”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在寂静的内室里炸开!
杨文远用尽了全身力气,反手狠狠掴在了赵月凝的脸上。
赵月凝根本无力抵挡。
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就被这股巨大的力道扇得从榻上摔了下去,重重跌倒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
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痛感蔓延开,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腥甜。
她伏在地上,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体微微颤抖着,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没有哭喊,没有质问,甚至连一声抽泣都没有发出。
只是那样死寂地伏着,仿佛连最后一点生气都被这一巴掌扇散了。
这死寂反而让杨文远心慌。
他上前一步,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你究竟瞒了我多少事?!”
地上的赵月凝,似乎被这声吼叫惊动,极缓慢地动了一下。
她没去擦嘴角的血,也没试图爬起来。
只是就着伏地的姿势,发出了一声极轻极冷的笑。
“老爷如今……也只剩打女人的本事了。”
她声音嘶哑,却字字带刺,
“有这狠劲,不如想想……薇儿往后该怎么活!”
“活?!”
杨文远像被烫到般,尖声打断赵月凝,眼中满是恐惧与迁怒的狂乱,
“她还有什么脸活!行事歹毒,闹得满城风雨,把我杨家的脸都撕碎了!”
“不如……不如一根白绫吊死干净!也省得再丢人现眼!”
第144章 疯子
听到夫君那句“不如一根白绫吊死干净!”
伏在地上的赵月凝,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随即,她以手撑地极其缓慢地,将自己从冰冷的地面上撑了起来。
她跪坐在地,披头散发,半边脸红肿不堪,嘴角的血迹鲜红,衬得她脸色更加惨白如鬼。
可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仿佛折断的枯竹,带着一种濒死的倔强。
她抬起头,死死盯住杨文远,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钉:
“吊死?老爷这话……说得可真轻巧。”
她扯了扯肿胀破裂的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混合着血丝,更显狰狞。
“是了,老爷膝下儿女双全。有贤淑前妻留下的嫡女承欢,有娇媚妾室所出的庶子解闷……可我赵月凝有什么?!”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破音:
“我只有薇儿!就只有薇儿一个!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是我在这冰冷府邸里唯一的指望!她就是我赵月凝的命!”
她猛地抬起手,指向杨文远:
“你想吊死她?好啊……你先拿白绫来,勒死我!看看你杨文远,承不承得起这‘逼杀宗室女、戕害发妻’的滔天罪名!”
“疯子!”
杨文远被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疯狂与决绝惊得后退半步,脱口而出,
“你真是个疯子!”
“疯子?”
赵月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凄厉,如同夜枭啼哭,
“是,我是疯子!可我是被谁逼疯的?老爷难道忘了?!”
她不再看他,目光投向虚空,陷入了回忆,语速快而破碎:
“当年……是谁攀附我父亲郡王的权柄名望,私下殷勤,诱我动心,坏我清誉?”
赵月凝溢出冷笑,悲愤道:
“是你杨文远!”
“是谁在我下嫁之后,又嫌我骄纵任性,开始怀念前妻的温婉贤淑?还是你杨文远!”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怨毒如潮水般涌出:
“我生薇儿那日,九死一生,血崩不止,太医说……说我此生再难有孕……我躺在产床上,身下全是血!”
“可你呢?杨文远!你在做什么?你就在那时,抬了芳草那个贱婢做姨娘!”
她猛地转回头,死死盯着杨文远,眼中是刻骨的恨意与悲凉:
“杨文远!你告诉我,你究竟……把我当什么?又把我的薇儿……当什么?!”
“是你攀附权贵的阶梯?是你传宗接代的工具?还是一个……随用随弃,为了你那点可怜的名声就能勒死的累赘?!”
杨文远被她这一连串的诘问逼得脸色青白交错。
那些被刻意掩埋的往事被血淋淋地撕开,他嘴唇翕动,试图辩解,眼中闪过复杂难言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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