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凝……你……你比我小那么多,貌美,家世又高贵,我当初……当初是真心爱重你、想护你周全的!”
“你生薇儿时,我也守在门外,提心吊胆,彻夜未眠!那芳草……后来不也……”
“够了!”
赵月凝一声厉喝,打断了他苍白无力的辩白。
她抬手,极轻地碰了碰自己红肿刺痛的脸颊。
指尖的滚烫触感让她嘴角溢出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真心?爱重?”
她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我重伤不孕,你转头纳妾,美其名曰‘开枝散叶’。好,我认了,是我不争气。”
“薇儿,我拼死生下的、这府里顶顶尊贵的嫡女,你轻视慢待,反倒去宠爱前妻留下的孩子……也罢,或许那小贱人更得你心。”
她的语气陡然一变,变得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冷酷的算计:
“这些,我都忍了。但我的薇儿,决不能死,也决不能毁在这里!”
她再次看向杨文远,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癫狂恨意,只剩下一种洞悉一切的轻蔑:
“老爷,我太了解你了。你心里装的,从来只有对你有用的人,只有你那岌岌可危的官途和比命还重的名声。”
“可你想过没有?薇儿若此刻死了,是‘以死明志’,还是‘畏罪自尽’?”
“外头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会信哪一种?杨府‘逼死嫡女’的名声,会比现在更好听吗?”
她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蛊惑般的寒意:
“相反……若薇儿能风风光光、安安稳稳地嫁进建安侯府,做她的侯府少奶奶。”
“时间一长,今日这些流言蜚语,自然会慢慢消散。”
“大家只会记得,杨家与侯府是正经姻亲,薇儿是得侯府认可的媳妇。”
“到那时,谁还会信一个疯婆子的‘托梦’之言?清白无辜,不证自明。”
杨文远瞳孔骤缩,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赵月凝。
到了这般田地,她竟然……竟然还在想着把杨令薇嫁进侯府?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弧度,
“赵月凝,你是不是也撞柱撞傻了?还是被那老婆子吓疯了?那江撼岳!他昨日在我杨府,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被我们当猴儿耍!”
“这桩婚事,早就黄得不能再黄!侯府怎么还可能要薇儿当儿媳?你当建安侯是泥捏的,没半点火性?!”
面对杨文远的暴怒和讥讽,赵月凝却异常平静。她甚至轻轻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鬓发,尽管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抬眼,目光凝在杨文远脸上,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之力,
“老爷,你心里清楚的。事到如今,常规的路……是走不通了。”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
“但,总还有别的法子。为了薇儿,为了杨家,也为了老爷你……总归,是还有法子的。”
杨文远看着妻子那双深不见底、疯狂与冷静交织的眼睛,心头猛地一沉。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上了他的心脏。
他太了解赵月凝了,当她露出这种眼神,说出这种话时……
他双眸微眯,声音沉冷问:“你……想做什么?”
第145章 饮鸩止渴
建安侯府,清晖院。
午后阳光正好,唐玉提着个精巧的藤编食盒,熟门熟路地进了院子。
几个正在廊下做针线的小丫鬟见了她,都笑眯眯地打招呼:“文玉姑娘来啦!”
“嗯,给大奶奶送些点心。”
唐玉笑着点头,脚步轻快地往正房去。守门的婆子见了她,连通报都省了,直接撩起帘子:
“快进去吧,奶奶刚还念叨你呢。”
屋内,崔静徽斜倚在临窗的暖炕上,对着一本账册蹙眉,手里的算盘搁在一边。
听到脚步声,她抬头见是唐玉,眉头立刻舒展开,脸上绽开笑容:
“你来了!我正被这账目烦得头疼,嘴里淡得没味,就想着你上次做的那个豆沙芝麻酥饼。”
唐玉也笑了,少了些拘谨,多了几分亲近:
“豆沙用完了,不过我做了另两样吃食,也能吃个鲜。”
“我做了青团、荠菜春卷,还有枣泥山药糕,您尝尝看。”
她边说边自然地将食盒放在炕几上,打开盖子,将还带着微温的点心一一取出。
崔静徽立刻凑过来,先捏起一个碧莹莹的青团,对着光看了看:
“这颜色真透亮!你怎么弄的?我让小厨房试了几回,总有点发黄。”
“艾草要选最嫩的尖儿,焯水时滴几滴油,捞出来马上浸凉水,颜色就保住了。”
唐玉一边摆盘一边解释,
“馅儿我试了新的,您尝尝看。”
崔静徽咬了一口,外皮软糯带着清新艾草香,内里是咸香酥松的肉松和流油的咸蛋黄。
吃一口,她眼睛都亮了,
“甜咸口,一点也不腻,比豆沙馅儿更合我意!”
她吃得满足,又伸手拿了个荠菜春卷,咔嚓一口,外皮酥脆,内馅鲜嫩,
“嗯!这个也好!荠菜够鲜!”
一连吃了两三个,她才意犹未尽地停手,摸了摸肚子,对着唐玉俏皮地眨眼:
“不能再吃了,再吃晚饭该被嬷嬷念叨了。这些,”
她指着剩下的,
“快拿去给白芷她们分分,你也一起吃。哦,这个肉松青团给我留两个,我晚点当宵夜。”
唐玉笑着应了,出去招呼白芷她们进来吃点心。
一时间,小丫鬟们嘻嘻哈哈围着食盒,你一个我一个,气氛热闹又温馨。
白芷还端了杯热茶给唐玉:“文玉姑娘辛苦,每次都想着我们。”
看着大家吃得开心,唐玉心里那点愁苦的郁气,也散了不少。
她就爱看自己在意的人,吃着她做的东西时脸上满足的笑容。
等点心撤下,丫鬟们也各自去忙,屋里只剩下她们二人时,气氛便自然而然地沉静下来。
唐玉替崔静徽续了热茶,自己也捧了一杯,坐在炕沿下的绣墩上。
她见崔静徽心情好,便斟酌着开口,语气放得更低:
“大奶奶喜欢奴婢做的吃食便好……只是,奴婢这几日在外头走动,或是在老夫人跟前,总听人议论那日杨府的事,话里话外……颇有些难听。”
“奴婢见识浅,心里头有些没底,想着大奶奶见多识广,不知……不知那杨家,经了这么一遭,可还会……再生什么事端?咱们府上,是不是还得防着些?”
她看向唐玉,眼神里有信任,也有倾诉的意味,
“你素来是个心里有数的,你怎么看?”
唐玉沉吟了一下,道:
“奴婢见识短浅,只是觉得……杨家姑娘闹了这么一场,又撞了柱子,名声怕是难挽回了。”
“咱们府上……侯爷和夫人定然是极生气的。”
“何止是生气。”崔静徽摇头,语气肯定,
“父亲那日回来,脸黑得像锅底。这婚事,是绝无可能了。”
唐玉心中稍定,但又蹙起眉:
“可奴婢听说,杨家到底是有根基的,杨御史在官场,他那夫人,有县主之身……”
“他们吃了这么大亏,真能甘心?会不会……再找什么门路?”
崔静徽闻言,神色也郑重了些。她挥挥手,示意唐玉坐近些,压低了声音:
“不甘心是肯定的。杨御史在都察院经营多年,清流之中总有些同僚同年。”
“那位县主,虽娘家不显了,但她毕竟是宗室女,我恍惚听谁提过一嘴,她好像还能跟老荣郡王妃那头说上话。”
“那位老祖宗辈分高,虽说多年不管事,但真要出面说点什么,多少是个面子。”
“那……”唐玉心提了起来。
“但面子归面子,里子是里子。”
崔静徽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看透的冷静,
“老郡王妃那样的人物,最重体统规矩。为了一个行事如此出格、名声已毁的外姓孙女,去强硬施压另一家勋贵结亲?”
“不合体统,也犯忌讳。侯府也不是那等任人揉捏的面团子。”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在说悄悄话:
“而且,玉娘,你如今在祖母跟前,有些事或许也听过一耳朵。”
“如今这京城里头,看着花团锦簇,其实底下几股水淌得急呢。”
唐玉屏息凝神,知道这是紧要话了。
“一股,是杨御史他们那样的文官清流,笔杆子厉害,道理一套套的,可有时候……不顶用。”
唐玉点头。
“另一股,是宫里头的,”
崔静徽用指尖沾了点茶水,在炕几上虚画了一下,
“司礼监,东厂。尤其是那位提督东厂的冯明冯公公,还有他手下几个得用的,像秦公公、赵公公,那是真正在御前说得上话的,圣眷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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