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问题来得突兀,与前一个几乎毫无关联。
唐玉先是一愣,随即,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他前面那句关于大奶奶的问话,或许只是引子。
这句……才是他真正想说的?
或者说,他根本就是在没话找话?
他难道……是想借此亲近她?
哪怕只是这样尴尬又亲密地“挟持”着她,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这个认知让她心尖发烫。
她忍不住悄悄侧过脸,想要去看清此刻他脸上的神情。
芭蕉叶宽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斑驳的光点透过叶隙,在他脸上跳跃晃动。
却无损那份属于年轻男子的锐利英挺。
如此近的距离,唐玉能看清他肌肤上极细微的纹理,甚至能数清他低垂的眼睫。
他的鼻梁高直如险峰,在侧脸投下一道利落的阴影。
下颌线的弧度清晰而硬朗,带着青年人特有的,尚未被岁月完全打磨的棱角感。
唇瓣此刻抿成一条略显淡漠的直线,色泽是健康的淡绯,唇形却薄而优美。
微微抿紧时,透出一丝难以接近的冷峻。
然而最摄人的,仍是他的眼眸。
他正低垂着眼看她,那双眼眸在浓密睫羽的掩映下,显得愈发幽深。
瞳孔是极深的墨色。
此刻映着芭蕉叶隙漏下的细碎天光,却不见暖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专注。
如同月夜下的寒潭,表面平静,内里却潜藏着能将人溺毙的漩涡。
他的目光就这样牢牢锁着她。
直白、专注、毫不掩饰。
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却心慌意乱的情绪。
仿佛在审视,在探究。
又仿佛只是单纯地将她的身影禁锢在他的视野之中。
他身形高大挺拔。
即使在这狭窄的角落里微微俯身,宽阔的肩膀和胸膛也几乎将她整个笼罩。
投下的阴影将她密实地包裹。
一种无形的压力和气势让唐玉喉头哽咽。
那是属于成年男性的体魄与力量感,却又混合着年轻人特有的,未经完全驯化的生猛气息。
觉察到她的注视,男人的喉结随着她无声的凝视,微微滚动了一下。
唐玉心尖滚烫,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几乎要挣脱束缚蹦出来。
似乎有某种特别的东西在两人之间滋生、蔓延。
那东西越生越旺,像一团烧在喉间的火,又像是缠住四肢,勒住心脏的藤。
让人浑身酥麻、惊惧、战栗。
这份炽热和纠缠太过直白,让人下意识地想要逃离。
可是……
她暗自沉了沉气,强行按捺住满心的羞怯与慌乱。
望向在了他额角靠近发际线的位置。
据他被侯爷用茶杯砸伤,已经过去了八九天。
伤口被鬓发稍稍遮掩,看得不甚分明。
也不知道……江平有没有按时为他上药?
伤口还疼不疼?
会不会留下疤痕?
她的视线移过去,还未来得及细看。
男子觉察到她的视线,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烫到一般,极不自然地偏过了头,竟似有些难堪。
她的心莫名地微微揪起,不由得脱口而出:
“二爷?”
几乎是同时,箍在她腰间的那条铁臂松开了。
那股霸道而灼热的气息骤然远离。
江凌川宽阔的肩膀侧对着她,身影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有几分僵硬。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
声音比刚才低沉沙哑了些,却又刻意维持着平日里那种淡漠的调子:
“近日不太平,少出门,少管闲事。”
说完,不等唐玉有任何反应。
他便像是逃离什么似的,毫不留恋地大步离去。
墨蓝色的衣袍下摆在转过廊角时一闪,便彻底消失不见。
第149章 梦醒
江凌川毫不留恋地抽身离去,背影转瞬消失在廊角。
快得仿佛刚才那灼热的贴近、紧箍的臂膀、以及耳畔低沉的话语,都只是一场短暂而令人眩晕的错觉。
唐玉独自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掐入掌心的微痛。
腰间被他掌心熨帖过的肌肤,似乎仍烙着滚烫的印记。
她怔怔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心头那股被他眼神激起的悸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搅得她心湖难平。
她更用力地攥紧了手,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陷入柔软的掌心。
要克制。
他不是你该肖想的。
那一霎的贴近,那幽深的眼神。
不过是……偶然垂顾的奢侈梦境罢了。
她无法阻止对他的悸动,但她可以提醒自己梦醒成空。
唐玉靠在冰凉的粉墙边。
借着芭蕉叶投下的浓重阴影,缓缓蹲下身,将发烫的脸颊埋入屈起的膝盖。
她深深地、缓慢地呼吸了两口带着泥土和植物清气的空气。
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躁动不安的热意尽数吐出。
一下,两下……
紊乱的心跳渐渐趋于和缓。
那股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羞怯与悸动,终于被强行按压下去。
再站起身时,她面色虽然仍旧残留着未褪尽的潮红,但一双眸子却已恢复了惯常的清明与沉静。
她理了理微微凌乱的衣襟和鬓发,转身,朝着福安堂的方向走去,步履平稳,背影挺直。
回到福安堂后院的下人房。
唐玉闩好门,走到自己那个半旧的樟木小箱子前,打开锁。
从里面拿出一个小陶罐。
这是她用来装些自己做的零嘴儿的。
她打开罐子,从里面小心地拈出两片琥珀色的冬瓜糖。
又摸出几粒用蜂蜜微微炒过、裹着糖霜的酥香南瓜子。
先将一片冬瓜糖放入口中。
那糖片是用上好冬瓜条慢火熬煮,浸透了糖汁,再晾干而成。
入口先是清甜,继而属于冬瓜本身的淡淡清香与糯韧的口感在齿间化开。
甜而不腻,带着一丝清爽。
接着,又磕开一粒南瓜子。
“咔嚓”一声轻响,薄脆的壳破裂。
里面饱满的仁儿带着炒制后的焦香和蜂蜜特有的温润甜意,在舌尖蔓延开来。
南瓜子特有的油脂香气混合着微焦的糖霜,形成一种朴实而令人满足的滋味。
香甜的滋味在口腔里缓缓散开。
随着口水的溶解,那股清甜香糯的感觉,一点点驱散了心底残留,难以言喻的艰涩与微疼。
她又多嚼了几口,让那熨帖的甜意充斥整个味蕾,顺着喉咙滑下,仿佛也抚平了胸中那团乱麻。
没事的。
她对自己说。
心动不是罪过。
这说明……自己这颗心还鲜活着。
对生活,还怀有本能的热望和期待。
想到这一点,她甚至咂了咂嘴。
回味着口中残留的甜香,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小小的、满足的微笑。
第二日,福安堂内暖意融融。
老夫人今日兴致不错。
命人将今年新得的几匹时兴料子和新鲜花样子都搬了出来。
让四小姐江晚吟在她这儿挑拣,好裁制春日的新衣。
大丫鬟们手脚轻巧,指尖滑嫩地抚过那些流光溢彩的绫罗绸缎,低声品评着花样。
唐玉本不想凑这个热闹。
但听樱桃私下嘀咕,说最近四小姐不知是转了性还是怎的。
不再像以前那样缠着人问东问西、挑剔难缠,见谁都和颜悦色、笑嘻嘻的。
她这才勉强应了吩咐。
只抱着两匹料子,默默站在一众丫鬟的末尾,低眉顺眼。
果然,四小姐江晚吟进来时,一扫往日或骄纵或阴郁的神情,嘴角噙着笑,眉眼含俏。
她环顾堂中众人时,目光明亮,笑得竟像个年画上的福娃娃般,透着股不合时宜的喜庆。
老夫人尚在内间由人伺候着梳头休整。
江晚吟今日心情似乎极佳,也不急着挑拣,便在堂中背着手闲逛起来。
这儿摸摸那匹光滑如水的湖绸,那儿捡起一张缠枝牡丹的花样子对着光瞧瞧。
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浅笑,眉眼舒展,全然没了往日那股子挑剔审视的劲头。
正闲逛间,迎头瞥见老夫人身边最为得脸的采蓝姑姑捧着刚换过热水的茶盘,正从侧间走出来。
江晚吟眼睛一亮,竟连忙快步迎了上去,拦在采蓝面前,亲亲热热地笑道:
“采蓝姑姑!您今日气色瞧着真是顶好!红光满面的!”
“这身新上身的藕荷色褙子也选得妙,衬得您格外鲜亮精神!我瞧着呀,比前些日子看着至少年轻了十岁!”
她声音清脆,语气真挚,脸上笑容灿烂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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