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夸奖弄得猝不及防,捧着茶盘的手都顿住了。
她在老夫人跟前伺候多年,深知这位四小姐的脾性,何曾听过她这般“甜言蜜语”?
当下只觉得后背有点发毛,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不敢怠慢,连忙矮身福礼,笑容堆得有些僵硬:
“四小姐折煞奴婢了,奴婢当不起您这般夸赞……多谢四小姐惦记。”
她一边说,一边脚下微微挪动,只想赶紧将这盏茶送进去,
“老夫人还在里头等着用茶,奴婢先……”
“诶,姑姑快去忙!”
江晚吟倒是善解人意地侧身让开,依旧笑眯眯的,
“可别让祖母等急了。”
采蓝如蒙大赦,口中连声道谢,脚下步伐加快。
几乎是逃也似的疾步闪入了内室帘后,那背影瞧着竟有几分仓皇。
江晚吟目送她进去,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有趣似的,轻轻晃了晃脑袋。
乌黑的发髻上簪着的珍珠步摇随之晃动,流苏轻曳。
她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开心事,突然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声音清脆如银铃,在略显安静的堂中格外清晰。
笑罢,她转过身,面向满屋子或侍立或忙碌的丫鬟婆子,扬声道:
“哎哟,瞧我,光顾着自己乐了!本小姐今日心情甚是不错!”
“有道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来来来,见者有份!桃夭——”
她唤了一声,大丫鬟桃夭立刻应声上前,笑吟吟地,仿佛早有准备。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绣着缠枝莲纹的锦绣小钱袋。
“给咱们福安堂的姐姐妹妹们都发些赏钱,不多,就是个心意,让大家也沾沾喜气!”
江晚吟说得大方。
此言一出,不仅唐玉心生诧异,堂中不少丫鬟婆子也都面面相觑,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
谁不知道四小姐江晚吟是府里出了名的难伺候?
眼光挑剔,言语刻薄,等闲难讨她一个好脸色,更别说主动打赏下人了。
今儿这是怎么了?
不但破天荒嘴甜如蜜地夸了采蓝姑姑,居然还平白无故地撒起钱来了?
难不成……真如樱桃私下嘀咕的那般,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魇住了心性?
还是说……太阳当真打西边出来了?
桃夭倒是神色自若,显然已习惯了主子近来的“反常”。
她拿着钱袋,挨个走到侍立的丫鬟们面前,每人面前放上一把崭新的、锃亮的铜钱。
嘴里还说着“四小姐赏的,姐姐拿着买花戴”、“妹妹收着,讨个吉利”之类的吉祥话,态度亲切又周到。
赏钱一路发过去,终于发到了站在最末尾、抱着布匹尽量降低存在感的唐玉面前。
桃夭刚要将铜钱放入唐玉手中。
就在这时,一直闲闲看着众人领赏、嘴角含笑的江晚吟,目光恰好流转过来,与正微微垂首的唐玉对了个正着。
四目相接的刹那,江晚吟脸上那原本就明媚的笑容,骤然又绽开了几分,变得愈发绚丽夺目。
“哎呀!”
她人未至,声先到,那声音又甜又脆:
“是文玉姐姐啊!我刚才都没瞧仔细!桃夭,快,给文玉姐姐多抓一把!”
她走到唐玉跟前,一双笑盈盈的杏眼上下打量着唐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得格外久些。
那笑意深不见底,看得唐玉心中警铃大作,背上莫名泛起一层凉意。
这四小姐……到底想干什么?
第150章 幸灾乐祸
江晚吟盯着唐玉那难掩惊愕的脸蛋,看了足足好几息。
突然“噗嗤”一声,发出银铃般清脆的笑声,眉眼弯弯:
“怎么,怕我啊?以为我鬼上身了不成?”
说完,自己又觉得有趣,咯咯笑个不停。
浑不在意周围丫鬟们愈发疑惑的目光。
笑罢,她亲昵地一把挽住唐玉的胳膊,将她从队伍末尾拉到稍远些的角落。
她还特意抬眼飞快地瞄了瞄内室的方向。
她见帘子依旧垂着,老夫人尚未出来,这才放下心,凑到唐玉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雀跃:
“哎,我跟你说个天大的笑话!”
“你听说了没?就那个杨家四小姐——差点成了我二嫂的那个——她前几日,干了件能让人笑掉大牙的蠢事!”
她见唐玉仍是那副呆呆愣愣、仿佛没反应过来的模样。
嘴角噙起的那抹得意笑容愈发扩大,几乎要飞扬起来:
“她自己!关起门来,偷偷摸摸地,把订婚宴给办了!”
“我爹爹都没收到半点风声!请了一堆宾客,锣鼓喧天,真当自己是正头娘子过门了呢!”
她顿了顿,眼里闪烁着光,
“结果你猜怎么着?宴席刚开,最热闹的时候,嘿!跑出来一个婆子,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哭天抢地,说那杨家女虐杀了她的女儿——就是贴身伺候她的丫鬟!”
“我的个乖乖!当场就炸了锅了!哈!真是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精彩绝伦!哈哈哈哈!”
江晚吟说得眉飞色舞,激动得连帕子都举起来半掩着唇。
眼角眉梢全是“我讨厌的人终于倒了大霉,还被所有人看了笑话”的畅快淋漓。
她兴奋地舔了舔嘴唇,拉着唐玉的手不自觉用力:
“我跟你说啊……”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吐出下文,内室的帘子便被挑开了。
老夫人扶着采蓝的手,缓步走了出来,目光在堂中一扫,轻地“吭”了一声。
瞬间,江晚吟脸上那肆意张扬的笑容和兴奋冻结收敛。
变脸似的换上了一副再乖巧恭谨不过的神情。
她松开唐玉的手,转过身,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
“祖母,您收拾好了呀!孙女儿正等着您来掌眼呢!”
老夫人面色微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
“又在嚼什么舌头?有些话,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该四处传扬的么?闺阁女儿,当以贞静为要。”
江晚吟立刻低下头,姿态柔顺,声音却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清甜:
“祖母教训的是,孙女儿知错了。我没说闲话呢,真的。”
她抬起眼,眼神无辜,顺手就指了指唐玉怀里的料子,
“我是在和文玉姐姐说料子呢!”
“祖母您看,文玉姐姐手上这匹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颜色清雅,衬得她肤色白里透红,跟水葱儿似的,是不是特别好看?”
“我在想,这个颜色做成春衫,定是极美的。”
老夫人闻言,目光转向唐玉,落在那匹软烟罗上。
那清浅的蓝色,确实将唐玉原本就白皙的肌肤映衬得愈发细腻莹润,透出健康的粉晕。
老夫人紧绷的脸色这才略微缓和,点了点头:
“嗯,这颜色是鲜亮,衬人。”
她转而吩咐道:
“采蓝,开库房,把去年压着的那几匹颜色鲜亮、花样又不太扎眼的料子都拿出来,给院里得力的丫头们分分。”
“赶在春日里,都做身新衣裳穿穿,看着也精神喜庆。”
“是,老夫人。”采蓝连忙应下。
江晚吟这才悄悄舒了口气。
趁老夫人不注意,飞快地朝唐玉挤了挤眼睛,脸上闪过一丝狡黠。
唐玉心中暗叹,面上回以浅笑,算是回应。
原来这位四小姐这几日性情大变,见谁都和颜悦色、甚至大方撒钱,根源在这儿呢。
纯粹是幸灾乐祸,心情好到看谁都顺眼了。
果然还是小孩儿心性,藏不住情绪。
一场小风波平息,江晚吟这才收敛心神,认认真真地挑起料子和花样来。
她眼光倒是不错。
不仅给自己挑了几匹时兴的,还嘴甜地给老夫人也选了两匹稳重贵气、适合裁制家常袍服的杭绸和妆花缎。
哄得老夫人面上又见了些许笑意。
在福安堂用过午饭,江晚吟才心满意足地带着挑好的料子和花样告辞离去。
午饭后,老夫人照例要小憩片刻。
唐玉正待退回自己房中,却被采蓝轻声叫住,
“文玉,老夫人方才歇下前,念叨着想喝碗七宝擂茶’了,说是春日里喝这个,最是祛湿健脾。”
“只是这茶和配套的茶点工序都精细复杂,小厨房那几个粗使的怕弄不来那股地道香味。我想来想去,这手艺还是你最拿手。”
“不知你午后可得空?趁着老夫人歇息这工夫,细细做来,等老夫人醒了正好用上。”
为老夫人精心准备饮食茶点,本就是分内之事。唐玉自然无有不从,温顺应下:
“采蓝姑姑放心,我这就去准备。”
午后静谧,唐玉便独自待在福安堂后头专供丫鬟们使用的小茶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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