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处锦衣卫那样的地方,消息自然比她这个困守内宅的丫鬟灵通百倍。
她能拼凑出的只言片语,他大概早已掌握了全貌,甚至……看得更远,想得更深。
这么一想,那悬起的心,竟莫名地往下沉了沉,落到了一个有了点依凭的地方。
觉察到自己的心绪平定,她忽地有的怔愣。
不知从何时起,她竟开始……信任他了?
相信他总有办法,能够应对这些风浪,摆平这些麻烦?
这个认知让唐玉握着茶壶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尖微微泛白。
她何时生出了这样的信任依赖?
信任和依赖那个人……
别想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些都不是你该想、能想的事。
她轻轻摇了摇头,将不适宜的情绪,一并从脑海中驱散,目光重新聚焦在手中的活计上。
滤净的茶汤,温热的陶壶,每一道工序都需专注。
仿佛唯有专注于眼前具体的事物,才能让她从那片令人心慌的迷雾中,暂时挣脱出来。
北镇抚司,更衣官房。
晨光透过高窗,在冰冷平整的金砖地上投下几道清寂的光柱。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金属与淡淡熏香混合的味道。
江凌川立在等身铜镜前,已换上了那身石青色团花纹锦绣曳撒。
衣料挺括,衬得他肩宽背直。
江平在一旁,躬身替他最后整理了一下腰侧革带的暗扣。
一切妥帖,江凌川伸手,拿起置于紫檀木架上的那顶赤金缕雕云纹笠子盔。
帽盔入手微沉,宽檐下的阴影幽深。
他双手扶住两侧,平稳地举起,向头上戴去。
动作是惯常的力道。
然而,帽檐内侧的硬质皮革边,仍旧蹭破了伤口的结痂。
那本已愈合的表皮被重新碾磨,悄然生出一丝暗红黏腻。
侍立一旁的江平恰好抬眼瞥见。
他下意识地呲了呲牙,忍不住低声劝道:
“二爷,您还是……正经给伤口上点药吧,这样捂着,好得慢,也容易再破。”
江凌川恍若未闻,只沉默地将绣春刀佩于左侧腰间。
穿完官服,他才抬起手,用指腹在额角那随意一抹。
指尖传来微黏的触感。
垂眸看去,一抹鲜艳的红色,赫然印在指腹。
他想起昨日芭蕉树下。
头上的伤口没好,她却想看。
而他……却躲开了。
想到当时下意识的举动,他心里不由得自嘲。
可笑。
江凌川,你在怕什么?
他闭了闭眼。
答案其实就在眼前。
他怕她看见自己的无能。
更怕自己是真的无能。
下颌的线条倏然绷紧。
再睁开眼时,所有的情绪都已被他强行收束,沉入眸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中。
“药。”
他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
江平闻言,心中一喜,以为他终于肯听劝了。
连忙从怀中掏出常备的一个小巧青瓷药瓶,拔开塞子,倒出些许褐色药粉在掌心,便要上前。
谁料,江凌川只是伸出手,从他掌中直接拿过了那个药瓶。
他甚至没有去看伤口在镜中的位置,只凭感觉,指腹抹了些药粉,便抬手盖在额角的伤口上。
随即,他便将药瓶抛回给江平。
江平接住药瓶,看着他那敷衍了事的样子,嘴唇动了动,终是没敢再多说什么,只微微撇了下嘴,将药瓶仔细收好。
江凌川不再理会额角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与清凉。
抬手,将指尖沾染的些许药粉和残留的血迹,在另一只手的掌根处随意地搓掉。
然后,他按了下头上的笠子盔,转身。
“走。去见指挥使大人。”
江凌川和江平行至北镇抚司深处校场边。
指挥使郑青云一身利落贴身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墨黑的暗紫绣金蟒纹披风。
独自负手,立在粗糙冰冷的石制栏杆前。
他并未回头,视线沉沉地落在校场中央那片被刻意清理出的空地上。
那里,两名上身精赤、筋肉虬结的力士,一左一右死死按着一名仅着中衣的受刑者,迫使其以屈辱的姿势匍匐于地。
另一名同样赤膊的力士,双手紧握一根碗口粗的黑红水火棍,高高举起,又落下。
噗。
噗。
是棍棒着肉的沉闷声响。
间或,能听到受刑者不成调的破碎吸气声,那声音里已无惨叫,只剩下痛苦与绝望。
冰冷坚硬的泥土地面,已洇开湿迹。
江凌川脚步未停,行至郑青云身后约三步之处,站定,抱拳,
“卑职江凌川,参见指挥使大人。”
郑青云恍若未闻。
直到一声格外沉重的闷响爆开。
那受刑者终于彻底瘫软下去,再无半点声息。
郑青云这才转过身。
他年约四十,面容瘦削冷白,颧骨略高,线条冷硬。
一双眼睛不算大,眼尾有细纹,瞳仁却异常黑亮锐利,映着阴天,如淬寒冰。
看人时,目光似带钩刺,能轻易剥开伪装,直抵骨髓。
最引人侧目的是他左侧颈项近耳下,有一道寸许长、颜色浅淡却轮廓清晰的旧疤。
斜斜划过,平整如刀裁,为周身气场平添三分尸山血海里蹚出的煞气。
然而此刻,他嘴角却噙着一丝近乎温和的浅笑。
“瞧瞧,规矩就是规矩。在北镇抚司,错了,就是错了。认罚,就得有个认罚的样子。”
这笑意挂在冷硬面容与旧疤旁,非但不暖,反生诡谲寒意。
他扫了一眼台下无声息的受刑者,才慢悠悠转回目光,语气平淡:
“江镇抚来了。”
第153章 催命符
威慑入耳,江凌川却仿若未闻,只是静默肃立。
校场边的石台上,风卷着寒意和淡淡的血腥味。
郑青云负手而立,玄色披风的下摆纹丝不动。
他看着那受刑的锦衣卫小旗已瘫软如泥,只有进的气,没了出的气。
执棍的力士停下动作,看向高台。
郑青云几不可察地抬了下手指。
力士会意,如同拖拽一袋破布般,将人拖了下去,在沙地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暗痕。
郑青云忽然开口,
“白莲教在京畿的那几条暗线,查得如何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目光却依旧落在空了的刑台上,仿佛那里还有什么值得玩味的东西。
江凌川立于他侧后一步,声音清晰平稳:
“回禀堂尊。经查,以三阳货栈、刘记棺材铺为据点,共计七处暗桩,骨干十一人,皆已查明身份、住址及日常联络方式。”
“其中五人,与宫中尚膳监一名被革职的采买太监有间接银钱往来,疑为刺探禁中消息渠道。其余多为传播妖言、敛财惑众。”
“哦?处置了么?”
“回禀堂尊。三日前,趁其为首者李道人在西山开坛讲法、各暗桩头目大半汇聚之时。”
“由南城兵马司配合,以清查流民、缉捕盗匪为名封锁西山外围。”
“我北镇抚司精锐潜入坛场,一举擒拿核心。外围暗桩同步查封,已经一网打尽,无一人漏网。”
“相关卷宗及人犯口供,已收齐。”
郑青云终于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江凌川脸上扫过,点了点头:
“嗯,谋划得周详,行动也利落。你手下那几个人,办事倒是越来越得力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话锋却陡然一转:
“看来,这北镇抚司的衙门,你江镇抚……是用得越来越熟,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这话听着是夸。
可那用得熟、得心应手几个字,被他用了一种近乎玩味的语调说出,意味深长。
江凌川神色未变,只是眼帘微垂,道:
“为堂尊分忧,肃清奸邪,是卑职本分。不敢言熟,惟尽心而已。”
“分忧……好一个分忧。”
郑青云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他向前踱了两步,目光投向远处北镇抚司那森严的门楼,语气忽然转冷,带着一种压抑的厌憎:
“你可知,去年两淮盐税那桩塌了天的窟窿,人赃俱在,老子连抄家的名录都拟好了!”
“结果呢?司礼监一句‘牵连甚广,需徐徐图之’,把驾帖按得死死的!”
“转头,冯明那老阉奴的心腹,就在扬州新开了最大的钱庄铺面!”
“老子在前面替朝廷追赃,他们在后面拿老子的血,喂肥自己的肚肠!”
他胸膛起伏,那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他冯明一个阉奴!也敢把我锦衣卫的刀,当成他敛财扫路的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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